胜利烧烤餐厅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艾弗里脚步虚浮还带著点脸色土灰,拿著一个打包盒走了出来。

  完全忘记了基本的绅士风度。

  沉重大门在身后回弹,差点拍在紧隨其后的坎贝尔脸上。

  “砰。”

  一声闷响。

  坎贝尔眼疾手快,伸手撑住了门板。

  看著前面魂不守舍的背影,脸色一凛。

  抬起穿著高跟鞋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艾弗里的小腿肚子上。

  “嘶!!!”

  受此重创的艾弗里差点跪在地上。

  坎贝尔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走到他面前。

  “怎么。”

  声音冷淡。

  “请我吃个饭,脸色这么差。”

  “心疼钱?”

  艾弗里捂著小腿,欲哭无泪。

  不敢说是心疼钱,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有。”

  “就是————吃太撑了。”

  “撑?”坎贝尔挑了挑眉,“我看你是心疼你的钱包撑不住了吧。”

  艾弗里没敢接话。

  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

  这哪里是吃饭,简直是抢劫,艾弗里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长的帐单。

  这时,餐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林万盛走了出来。

  步履轻盈,面色红润。

  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满足。

  连走路的姿势都带著一种欠揍的节奏感。

  伸手托住即將回弹的门,让身后的李舒窃走出来,顺手接过了她手里提著的两个打包盒。

  林万盛低头嘱咐道,“回去记得叫阿姨趁热吃,这龙虾凉了就浪费艾弗里的钱包,哦不是,心意了。”

  “咱们跑回去,肯定还能是热的。”

  看到这一幕。

  艾弗里心中的悲愤终於压抑不住了。

  直接跳起来,手指都在颤抖地指著林万盛。

  "jimmy!!!"

  艾弗里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你离谱了!”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艾弗里从口袋里掏出了皱巴巴的帐单。

  “你自己看看!”

  “一份战斧牛排!!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也就忍了。毕竟您是四分卫。”

  艾弗里深吸一口气,指著帐单下面那一长串数字,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但是这八份烤龙虾是怎么回事?!”

  “八份!!”

  “整整八只波士顿龙虾!”

  “吃完六只你还要打包两只!!”

  艾弗里的心在滴血。

  “牛肉吃不饱吗?非要吃烤龙虾吗?”

  “你是觉得牛排塞牙缝,需要用龙虾来漱口是吗?”

  艾弗里抓著头髮,一脸的崩溃。

  “我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那么多龙虾壳堆在桌子上!服务员收盘子的时候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面对金主的控诉,林万盛没有任何愧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停下脚步,往旁边伸出手。

  李舒窈心领神会,从包里掏出一根独立包装的薄荷牙籤,递到他手里。

  林万盛撕开包装,叼在嘴里,还故意剔了剔牙。

  看著正在为钱包默哀的一脸崩溃艾弗里,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弧度。

  “大惊小怪。”

  林万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腹肌。

  “牛肉吃多了腮帮子疼。”

  “龙虾肉嫩,好消化。”

  林万盛理直气壮地解释道。

  “而且,我还在长身体。”

  “昨天感觉骨头痒,半夜腿抽筋。”

  边说著,林万盛故意吐出半截牙籤。

  “我二次发育了。”

  “牛逼吧。”

  艾弗里张大了嘴巴。

  看著眼前这个一米九,壮得像头牛一样的四分卫。

  神他妈二次发育。

  好想骂人。

  “你还要发育?你再发育就要顶破房顶了!”

  “你就是想吃垮我!”

  “承认吧!你就是报復!!”

  艾弗里气得直跳脚,看著旁边正冷冷盯著自己的坎贝尔,又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只能悲愤地转身。

  “回家!”

  “明天训练,我要撞死你!”

  “把我的龙虾钱撞回来!”

  墙上的掛钟指著九点五十八分。

  秒针跳动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

  ————————————————————

  米歇尔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著手机。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消息。

  也没有电话。

  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过。

  紧接著是楼下街角某个人喝醉后的咆哮,还有玻璃瓶砸在水泥地上的碎裂声。

  这就是美利坚公共住房的夜晚。

  米歇尔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没有拉开窗帘,仅仅是透过缝隙往楼下看了一眼。

  路灯昏黄,照著满地的垃圾和积雪。

  几个穿著连帽衫的年轻人聚集在角落里。

  布莱恩还没回来。

  米歇尔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

  她想到了很多,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咔噠。”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特蕾西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宽鬆t恤和运动短裤,快步走了下来。

  “妈?”

  特蕾西的声音很轻。

  “布莱恩还没回来吗?”

  米歇尔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焦虑,转过身,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应该是快了。”

  米歇尔走过去,帮女儿理了理头髮。

  “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要考试吗?”

  “有点饿,复习不下去了。”

  特蕾西走到冰箱前,费力地拉开了密封条已经老化的门。

  冰箱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终於亮起。

  特蕾西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找还剩半瓶的打折牛奶。

  但她的目光被冷藏格里的东西吸引了。

  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翠绿的西蓝花,带著泥土气息的胡萝下,还有一盒带著包装的菠菜叶。

  在一堆高糖果汁和廉价火腿中间,这些绿色的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妈。”

  特蕾西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今天买这么多蔬菜吗?”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颗西蓝花,像是摸到了什么稀罕物。

  “你今天下班很早吗?还是————车修好了?”

  米歇尔走过去,拿过牛奶,帮女儿倒了一杯。

  “嗯。今天医院不忙。”

  其实很忙。

  她是特意请了一小时假,跑了十几英里,才把这些东西背回来的。

  在这个社区,在这些被称为贫民窟的街区里。

  你找不到新鲜蔬菜。

  楼下的便利店里,只有酒精,香菸,还有充满了防腐剂和高果糖浆的垃圾食品。

  货架上摆满了五顏六色的薯片,糖果和两美金一大瓶的含糖饮料。

  如果想要买一颗新鲜的生菜,或者一个没有烂掉的苹果。

  是需要开车穿越半个城区,去往白人居住的中產社区。

  去那些全食超市或者乔氏超市。

  这就是绿色食物的荒漠,也是为什么这个社区里的人,要么瘦骨麟峋,要么胖得离谱。

  糖尿病和高血压在这里不是病,是標配。

  “多吃点蔬菜。”

  米歇尔看著女儿喝牛奶的样子,声音轻柔。

  “你哥要打比赛,你也正在长身体,马上要申请大学了。”

  “我们不能总吃那些罐头。”

  特蕾西点了点头,眼神里却透著一丝心疼。

  “可是————这些很贵吧?”

  “不贵。”米歇尔撒了谎,“赶上打折了。”

  就在母女俩说话的时候。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一股寒风夹杂著浓烈的汗味,伴隨著布莱恩冲了进来。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儘管外面是零下几度的冬夜,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训练卫衣。

  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头顶上冒著白色的蒸汽。

  他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扶著门框,似乎隨时都会倒下。

  “布莱恩!”

  米歇尔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冲了过去。

  “上帝啊,你去哪了?”

  她上下打量著儿子,確认他身上没有血跡,没有伤口,也没有被警察殴打的痕跡。

  “现在都几点了?”

  米歇尔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担心而变得尖锐。

  “十点了!你知道我在家有多担心吗?”

  “这一带晚上有多乱你不知道吗?万一你遇到帮派的人怎么办?”

  布莱恩没有说话。

  他推开母亲想要帮他脱外套的手。

  走到冰箱前,拿过牛奶,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半瓶牛奶瞬间消失。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奶渍,眼神阴鬱地看著母亲。

  “我没去鬼混。”

  布莱恩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压抑的愤怒。

  “我在跑步。”

  “跑步?”米歇尔难以置信,“这么晚?在街上?”

  “在学校。”

  布莱恩把空瓶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我在操场上跑。跑了一百圈。或者是两百圈。我没数。”

  “为什么?”米歇尔不解。

  “为什么?”

  布莱恩笑了一下。

  “因为我快疯了。”

  布莱恩吼了出来。

  “你知道吗?为了留在球队,我转了位置!我从跑卫转成了角卫!”

  “我在训练场上拼了命地练脚步,练回追!我以为只要我证明自己乾净了,只要我努力,我就能拿回首发!”

  “但是现在呢?”

  布莱恩指著空荡荡的门口。

  “鲍勃教练消失了!”

  “他谁也没联繫!电话不接,简讯不回!”

  “下一场比赛就是生死战!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场!”

  “如果没有鲍勃教练发话,我连大名单都进不去!”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布莱恩逼近了一步,眼睛通红。

  “就像是你拼命抓住了悬崖边的一根绳子,结果发现绳子的另一头————根本没人拉!”

  “这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把那些药,交给了教练!”

  “因为你举报了我!”

  米歇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布莱恩,我是为了救你!那些药会害死你的!”

  布莱恩打断了母亲。

  “我知道那是毒药!我知道吃了会伤肝,会伤肾,会伤害身体的所有地方!!!”

  “但是妈!”

  布莱恩抓著自己的头髮,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如果不拼,我怎么拿奖学金?”

  “如果没有奖学金————”

  布莱恩指著窗外。

  指著这栋充满了霉味、蟑螂和绝望的公屋楼。

  指著楼下那些在寒风中游荡的、毫无希望的帮派分子。

  “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吗?”

  “难道我要像隔壁的偷车贼一样?还是像楼上的毒贩子一样?”

  “还是说,你想让特蕾西以后也嫁给这种人?”

  布莱恩看著特蕾西。

  “我不想让她这样活下去。”

  “我也不想让你为了省那点油钱,大冬天开著连暖风都坏了的破车,跑去富人区买菜。”

  布莱恩的眼泪流了下来,混著汗水。

  “我只是想带你们走。”

  “哪怕是吃毒药。”

  “只要能离开这里。”

  “只要能去大学。”

  “我什么都愿意干。”

  “可是现在————”

  布莱恩颓然地坐在地上,背靠著那台嗡嗡作响的老冰箱。

  “全完了。”

  “因为你的正义感。”

  “我的路,断了。”

  周一清晨。

  东河高中的走廊里。

  关於水牛城枪击案的新闻,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已经传遍了每一个储物柜。

  “听说了吗?佩恩教练的儿子————”

  ——————

  ——————————————————————

  “在图书馆抢枪的那人?”

  “对,就是他。听说中了一枪,差点没命。”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橄欖球队员,眼神里带著探究。

  马克滑著轮椅,穿过拥挤的人流。

  “佩恩教练连夜开车去了水牛城。”

  “那半决赛怎么办?谁来管进攻组?”

  “会不会输啊?”

  马克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仅仅是因为听到了这些丧气话,更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话是真的。

  佩恩虽然被掛名为副总教练,但实际上他一直还在负责进攻组的日常战术和兜底。

  可是,现在他正守在几百英里外的病房门口。

  马克停在自己的储物柜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心里的焦躁。

  “嘿。”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什莉抱著几本书,脸上掛著担忧的神色,熟练地帮马克打开柜门,把书包放了进去。

  “你还好吗?”阿什莉轻声问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我只是在担心。”马克低声说道,“佩恩教练这周肯定回不来了。”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丟下儿子回来带训练。”

  马克皱起眉头,“那么,jimmy这周会有大麻烦。小韦伯一直想推翻佩恩的战术体系,现在佩恩不在,没人能拦得住他了。”

  阿什莉看著马克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太多。”

  阿什莉安慰道,语气里带著盲目的乐观。

  “没事吧,就算佩恩教练不在,反正还有鲍勃教练呢。”

  “鲍勃教练是主教练,是球队的天。只要他在,更衣室就乱不了。”

  马克愣了一下。

  “也是。

  99

  马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只要鲍勃还在,那个什么鬼小韦伯就翻不起什么浪来。”

  “走吧,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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