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春天来得晚。

  都三月了,北京还冷得邪乎。

  中关村新楼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窗户上糊着一层水汽,有人用手指头划拉着玩。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赵四坐在长条桌最里头,面前摆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早就凉了。

  他旁边是电子工业部的几位领导,对面坐着七八个专家,有留过苏的老头子,也有刚出校门没几年的年轻人。

  这是32位微处理器方案的论证会。

  按规矩,这种会得先过专家这一关。

  专家点头了,经费才能批,项目才能立。

  专家摇头,那就再回去憋着。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

  陈星站在黑板前,把32位架构的思路讲完了。

  他讲得挺细,从指令集设计到流水线结构,从工艺要求到功耗控制,该说的都说了。

  嗓子讲哑了,嘴唇起皮了,最后一句“汇报完毕”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台下。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开口了。

  “小陈,我问你,Intel的80386,去年发布的,多少晶体管?”

  陈星愣了一下:“二十七万。”

  “主频?”

  “十六兆。”

  “工艺?”

  “一点五微米。”

  老头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这个方案,目标是多少晶体管?多少主频?多少工艺?”

  陈星看了看手里的本子:“目标……十万晶体管,八兆主频,两微米工艺。”

  老头把眼镜戴回去,笑了一声。

  “十万对二十七万,八兆对十六兆,两微米对一点五。小陈,你告诉我,这叫追赶?”

  陈星的脸涨红了。

  “赵教授,我们这是第一阶段目标……”

  “第一阶段?”老头打断他,“你知道Intel从286到386用了几年?三年。

  你知道他们投了多少钱?几千万美元。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几千号工程师。

  你们有多少人?三十几个?四十个?经费多少?几十万人民币?”

  他转向赵四,语气缓了缓:“老赵,我不是泼冷水。

  我是怕你们白费劲。咱们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旁边另一个专家接过话头:“赵四同志,你们搞8位、16位,我举双手赞成。

  成果摆在那儿,谁也不能否认。

  但32位,那是另一回事。

  人家领先咱们不是一星半点,是几代。

  硬追,追不上。”

  又有人说:“我建议还是稳一稳。

  先把16位做透,把应用做开,积累经验,培养人才。

  过个三五年,再考虑32位。

  这叫实事求是。”

  “对对对,实事求是。”

  “步子稳一点没坏处。”

  会议室里嗡嗡嗡地响起议论声。

  陈星站在黑板前,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粉笔都快捏断了。

  赵四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那个凉透的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好像在品什么好茶。

  喝完了,把缸子放下,缸底碰着桌面,发出“当”的一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四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眼镜的老头。

  “赵教授,您刚才说,追不上?”

  老头点点头:“对,追不上。”

  赵四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从陈星手里拿过粉笔。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点。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左边,是咱们现在的位置。右边,是Intel的位置。”

  他在中间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叫差距。”

  他看着台下:“三年前,咱们搞16位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说,追不上。

  那时候Intel的8086出来五年了,咱们连图纸都没摸着。

  追得上吗?追不上。”

  他把粉笔点在左边那个点上。

  “但是咱们追了。追了三年,追上了吗?”

  他摇摇头。

  “没追上。现在还差着一截。”

  台下有人点头。

  赵四话锋一转:“但是,三年前,咱们连8位都磕磕绊绊。

  现在呢?16位量产了,出口了,中华学习机跑起来了。

  这叫没追上吗?”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愣了一下。

  赵四继续说:“赵教授,您刚才算的账,都对。

  人数对,经费对,差距也对。

  但您漏算了一样。”

  “漏算什么?”

  赵四用手指敲了敲黑板。

  “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Intel从286到386,用了三年。咱们从8位到16位,也用了三年。

  一样的三年,他们从二十万管到二十七万管,咱们从五千管到五万管。

  倍数不一样,但绝对值,咱们的进步不比他们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说咱们人少,钱少,底子薄,都对。

  但人少有人少的干法,钱少有钱少的干法。

  咱们不是去跟Intel拼家底,是去跟他们拼速度。

  他们跑一步,咱们跑两步。

  他们跑两步,咱们跑四步。

  追不上?不一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另一个专家咳嗽了一声:“老赵,你说的有道理。

  但32位不是16位,复杂度不是一个量级。

  你凭什么觉得能追上?”

  赵四看着他。

  “凭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贴在黑板上。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框图。

  没有复杂的线条,没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只有几个方块,几条箭头,和一些手写的字。

  “这是咱们的32位架构思路。”

  赵四指着那张图,“跟Intel不一样。”

  那个专家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

  “这……这指令集怎么这么少?”

  “对,少。”赵四说,“Intel的指令集,两百多条,有的还特别复杂。

  咱们精简,只留最常用的,八十几条。”

  “那不常用的怎么办?”

  “软件模拟。”赵四说,“常用的硬件做,不常用的软件做。

  硬件简单了,功耗低了,速度反而能上去。”

  那个专家愣在那里。

  另一个年轻点的工程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这……这是RISC的思路?”

  赵四看着他:“你听说过?”

  那工程师点点头:“我在一本内部资料上看到过。

  美国那边有人在研究,叫精简指令集计算机。

  但还只是理论,没产品。”

  “理论就够了。”赵四说,“咱们用理论开路。”

  会议室里炸了锅。

  “精简指令集?没听说过啊。”

  “这能行吗?硬件做少了,软件扛得住吗?”

  “人家都搞复杂指令,咱们搞精简,不是反着来吗?”

  “老赵,你这是冒进!”

  赵四没理那些议论,只是看着那个戴眼镜的老头。

  “赵教授,您说呢?”

  老头沉默了半天,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老赵,你这个思路……我从没想过。”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八十几条指令,够用吗?”

  “够。”赵四说,“咱们分析过,百分之八十的软件,只用得到百分之二十的指令。

  把这百分之二十做精做快,剩下的软件扛,整体性能不会差。”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理论上说得通。但实际呢?没人干过。你凭什么保证能成?”

  赵四看着他。

  “凭我干了二十三年。”

  老头愣住了。

  赵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二十三年,我从修机床开始,到造飞机,到搞芯片。

  哪一件事,是别人干过的?哪一条路,是现成的?”

  他顿了顿。

  “赵教授,您说的都对。

  人少,钱少,底子薄,差距大。

  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非要等条件都具备了才动手,那就永远动不了手。”

  他指着那张图。

  “这个思路,我琢磨了半年。

  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看了几十本资料,算了上千张草稿,熬了无数个晚上,一点点抠出来的。

  我不敢说一定能成。但我敢说,这是咱们能走的一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站在那里,看着赵四,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老赵,你这脾气,几十年没变。”

  他把眼镜戴上,转身回到座位上。

  “行,我不拦你。但有一条,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

  三年之内,拿出能跑的样品。

  拿不出来,以后你说的任何项目,我第一个反对。”

  旁边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年,32位,能跑的样品。

  这是立军令状。

  陈星急了:“赵教授,三年太短了……”

  赵四抬手制止他。

  他看着那个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签上名,把纸推到老头面前。

  “保证书:三年之内,32位处理器能跑。签不上,我赵四从此不碰芯片。”

  老头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他本来只是想逼赵四退一步。

  三年32位,谁也做不到。

  退一步,说五年,说六年,大家都有台阶下。

  没想到他真签。

  “老赵,你……”

  赵四摆摆手。

  “赵教授,我不是跟你赌气。

  我是算过账的。三年,够用。”

  他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兜里。

  “今天这个会,就到这儿吧。

  该说的都说了。

  方案我拿走,再改改。

  三个月后,拿详细设计来汇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赵教授,刚才您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人少,钱少,底子薄。都对。

  但有一句话,您没说。”

  老头看着他。

  “咱们的脑子,不比他们差。”

  赵四推开门,走了。

  陈星愣了两秒,抓起那张图,追了出去。

  走廊里,赵四走得很快。

  陈星小跑着跟上:“赵总工!赵总工!您等等!”

  赵四没停:“说。”

  “您刚才那军令状,太冒险了!三年,32位,怎么可能?”

  赵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陈星,我问你,你觉得几年能成?”

  陈星想了想:“五年……最少四年。”

  “四年。”赵四点点头,“那咱们就按四年干。”

  陈星愣了:“可是您签的是三年……”

  “我签的是我的军令状。”

  赵四说,“你按四年干。真到三年头上,拿不出东西,我担着。跟你没关系。”

  陈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四拍拍他肩膀。

  “别想那么多。回去干活儿。三个月后,详细设计给我。”

  他转身走了。

  陈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晚上,赵四回到家。

  张氏已经把饭做好了。

  小米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

  赵四坐下来,端起碗就吃。

  张氏看着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开会。”

  “开什么会?”

  “32位的论证会。”

  张氏不懂这些,但看儿子的脸色,知道不轻松。

  “过了没?”

  赵四嚼着馒头,含糊地说:“过了。”

  张氏愣了一下:“过了你还这脸色?”

  赵四没回答,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又盛了一碗。

  张氏也不问了,坐在旁边,慢慢择着第二天要用的菜。

  屋里安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赵四忽然开口。

  “妈,我签了个军令状。”

  张氏的手停了停:“什么军令状?”

  “三年,做出32位芯片。做不出来,以后不碰芯片了。”

  张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什么?”赵四问。

  “笑你。”张氏继续择菜,“你年轻时候就这样。

  越难的事儿,越往上冲。冲完了,又自个儿紧张。”

  赵四没说话。

  “你怕不怕?”张氏忽然问。

  赵四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做不出来。”赵四说,“怕耽误事儿。怕对不起那些年轻人。”

  张氏放下手里的菜,看着他。

  “四儿,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

  “四十八了。”张氏点点头,“你年轻时候,修那个什么……星火飞机,也签过军令状?”

  赵四摇摇头:“那个没签。那个是李老顶着。”

  “那这回怎么签了?”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顶了。”他说,“李老不在了。冯主任不在了。楚老老了。

  现在,轮到我了。”

  张氏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那只手,还是当年在轧钢厂时的那双手。

  粗糙,有力,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行了。”她说,“吃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赵四点点头。

  他吃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冷。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李老。

  想起那个瘦瘦的老头,戴着破眼镜,坐在他对面,说,小赵,国家需要你。

  他想起了冯主任。

  想起那个永远笑眯眯的老头,押运材料翻车摔断肋骨,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材料没事吧”。

  他们都走了。

  现在,轮到他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转身进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母亲在收拾碗筷,哗啦哗啦的水声。

  儿子在里屋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窗玻璃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爸,”赵平安从里屋探出头,“您回来了?”

  “嗯。”

  “今天开会怎么样?”

  赵四想了想:“还行。”

  赵平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爸,您别骗我。您要是真‘还行’,不会这脸色。”

  赵四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小子,眼睛挺尖。”

  “那当然。”赵平安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跟您学的。”

  赵四看着他,忽然问:“平安,你说,三年做出32位,可能吗?”

  赵平安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当年您造飞机的时候,也没人觉得可能。”

  赵四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看着那张还没褪去稚气的脸。

  然后他笑了。

  “行。”他站起来,“睡吧。”

  “爸。”

  赵四回头。

  赵平安站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身上。

  “您签那个军令状,不是给赵教授看的。是给我们看的。”

  赵四没说话。

  “您是在告诉我们,这事儿,您敢扛。”赵平安说,“您扛了,我们就敢冲。”

  赵四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半天,他点点头。

  “睡吧。”

  他转身进了屋。

  屋里黑着灯,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的亮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气象站里,他对着一群年轻人说,咱们要搞一个东西,叫“天河”。

  那时候,他三十多。

  现在,他四十八了。

  但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

  而且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早上,赵四照常上班。

  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进了中关村。

  新楼门口,陈星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赵总工早!”

  “早。”

  赵四把自行车停好,往里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门上,贴着那张32位的路线图。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三年之约,今日启程”

  下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陈星的,王溯的,张卫东的,杨振华的,还有好多他不认识的字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纸。

  纸是普通的白纸,字是普通的红墨水。

  但他觉得,那些字在发烫。

  门开了。

  他走进去。

  陈星他们站在门口,看着他。

  “赵总工,”陈星忽然说,“您放心,三年之后,咱们一定能跑起来。”

  赵四看着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想起昨天那个老头说的话:你凭什么保证能成?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年轻人,已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信他。

  这就够了。

  电梯停了。

  门打开,三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

  赵四走出去,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年轻的声音。

  充满活力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陈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已经在黑板前比划了。

  王溯举着几张纸,非要往上贴。

  几个新来的大学生,围在桌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张签满名字的纸上。

  照在那些年轻的眼睛里。

  赵四没有进去。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那些年轻人,像他当年一样,争论着,比划着,画着,写着。

  他们画的,是未来。

  他们写的,是明天。

  赵四笑了笑,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办公室里,他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打开一看,是陈星连夜写的32位详细规划。

  第一页最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赵总工,咱们一起扛。”

  赵四看着那行字,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几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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