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沈星遥和往常一样。

  早起,用膳,去后花园喂鱼。

  彩怡说什么,她应什么。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彩怡总觉得哪里不对。

  夫人还是那个夫人,安安静静的,乖得不得了。

  可她笑的时候,笑意到不了眼底。眼睛里头空空的。

  “夫人,您是不是有心事?”彩怡忍不住问。

  沈星遥摇摇头:“没有。就是有些闷,想在屋里待着。”

  彩怡没多想。这几日倒春寒,风大,夫人怕冷,不爱出门也正常。

  又过了几日,卫铮出门了。

  宫里有个公宴,圣上点名要镇北侯出席,不去不行。

  他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沈星遥没出来送。彩怡说夫人在屋里做针线,说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就不出来了。

  卫铮皱了皱眉:“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说是换季,没什么大碍。”

  卫铮点了点头,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才转身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星遥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的手攥着窗棂,攥得指尖发白。

  彩怡在外头廊下坐着,和小丫鬟们说笑。日头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几个小丫鬟靠在柱子上打盹。

  沈星遥从屋里走出来。

  彩怡忙站起来:“夫人,要什么?”

  “彩怡,”沈星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想吃你上回做的桂花糕,就是那种糯糯的、带豆沙馅的。”

  彩怡笑了:“夫人想吃桂花糕?奴婢这就去做。”

  “我想吃你亲手做的,别人做的不对味。你带她们一起去吧,多做一些,我想给侯爷也留一些。”

  彩怡高兴得很,夫人难得开口要什么东西,她恨不得把厨房搬空。

  她招呼小丫鬟们:“走走走,都跟我去厨房,给夫人做桂花糕。”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地跟着走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沈星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月亮门,看着彩怡和丫鬟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回来,转身走进屋里。

  她换了一身衣裳,,她把那根银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插在发间。

  铜镜里映出她的样子,白净的脸,乌黑的发,银簪藏在发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这间屋子。

  被褥整整齐齐的,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得满满当当,衣柜里挂着那些新做的衣裳,粉的、黄的、紫的、白的,都是他让人给她做的。

  桌上摆着那几只绢花,她没舍得戴,整整齐齐地放在盒子里。

  墙角立着那只兔子灯,纸面有些泛黄了,可还是好好的。

  她一样都没带走。

  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她一样都不配带走。

  沈星遥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屋子。

  她没走正门。侯府后花园有个小角门,平时锁着,没人走。她这几日喂鱼的时候看过了,锁是旧的,锈得厉害。

  她走到角门前,用力拽了拽。锁应声而开,锈得连铁都脆了。

  门后是一条窄巷子,弯弯曲曲的,通向外头的街市。

  沈星遥跨出去,转身把门掩上。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

  她走了很久,走到脚底发疼,走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走。

  出了巷子,混进人群,她低着头,走得很快。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

  她找了个当铺,把簪子当了三两银子。

  当铺老板是个瘦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撇了撇嘴:“成色不好,顶多值二两。”

  沈星遥攥着簪子,舍不得松手。

  “三两。”她说,“我以后会来赎的。”

  老板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让他心软了,叹了口气,扔了三两碎银子过来。

  沈星遥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根簪子。

  银簪躺在柜台上,旧旧的,花纹都磨平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当铺的柜台很高,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在城门口搭了一辆牛车,去往附近的清溪镇。

  赶车的是个老汉,话多得很,一路说个不停。

  “小娘子去清溪镇做什么?”

  “探亲。”

  “哦,清溪镇好地方啊,山清水秀的,就是偏了点。从这儿过去要大半天呢。”

  沈星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坐在车上,看着远处的山影一点一点变深,变浓,最后和天色融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想起侯府里的那只兔子灯,白白胖胖的,耳朵一颤一颤的。

  她没带出来。

  她还想起那些绢花,粉的、黄的、紫的、白的,她一朵都没戴过。

  她想起那只风筝,红红绿绿的,骨架被他正得整整齐齐的。

  他说明年春天带她去城外放风筝,说城外地方大,风也好,风筝能飞得比侯府的墙还高。

  沈星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牛车摇摇晃晃的,她的身子跟着晃。

  赶车的老汉哼起了小曲,荒腔走板的,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月亮升起来,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和那晚在桥上看烟花的时候一样。

  可桥上那个人,不在了。

  清溪镇很小,小到在地图上连个点都没有。

  一条主街,两排房子,站在镇头能望见镇尾。

  沈星遥在镇上转了一圈,在主街尽头找到了一间出租的小宅子。

  一进的小院,三间房,院子角落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房租便宜得很,一个月只要两百文。

  她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手里就剩下二两多银子。

  宅子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她去镇上买了张旧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又买了被褥、锅碗瓢盆和一些米面油盐。

  一通花下来,手里就剩下几百文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几件破破烂烂的家具,忽然觉得很冷。

  在侯府的时候,她住的是最好的屋子,盖的是最软的被褥,吃的是厨房精心准备的饭菜。

  彩怡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怕她闷就陪她说话,怕她冷就给她添炭盆。她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怕。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沈星遥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哭,只是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擦桌子,扫地,铺床,生火做饭。灶台生了火,米下锅,水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喝粥。粥熬得太稠了,有些糊味,可她还是喝完了。

  喝完粥,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

  月亮从枣树枝丫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屋里,关上门,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被褥是旧的,硬邦邦的,还有一股子霉味。可她睡得很踏实。

  没有人会来找她。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她安全了。

  沈星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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