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成婚那年,婚礼办得隆重,皇帝赐了座府邸,就在侯府隔壁。

  静和嫁进来的那天,卫宁站在廊下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星遥站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女儿一眼。

  “你哥哥成亲,你不高兴?”

  卫宁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高兴。”说完转身就走了。沈星遥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像她爹,什么都憋在心里,嘴上从来不饶人。

  婚后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静和是个活泼的性子,和昭儿正好互补。她每天变着花样逗昭儿笑,昭儿还是动不动就脸红,成亲半年了都没变。

  卫宁有时候看着他们,会翻一个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白眼,可嘴角会弯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

  变故发生在那年秋天。边关急报,北狄犯境,连失三城。朝廷征兵,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卫宁那天从外头回来,直接去了书房。卫铮正在看舆图,眉头皱得很深。

  “爹。”她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我要从军。”

  卫铮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女儿。十七岁的卫宁站在门口,身量已经很高了,眉眼锋利,嘴唇抿着,站得笔直。

  她头发高高束起,和任何一个闺阁女儿都不一样。

  “你说什么?”卫铮的声音有些沉。

  “我要从军。”卫宁重复了一遍,“北狄犯境,朝廷征兵。我要去。”

  卫铮放下手里的舆图,看着女儿。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都西斜了一线。

  “为什么?”他问。

  卫宁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在问你允不允许。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去。”

  卫铮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看着他,没有躲闪,眼睛里全是一个十七岁少女不该有的沉稳和坚定。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三岁,绷着小脸坐在他书房里翻奏折,一个字都不认识,翻得认认真真的。

  五岁,跟着赵远看侍卫们练武,小短手比划着一招一式,谁都不许打扰她。

  十岁,跟着他进宫,全程面无表情,比他这个镇北侯还像镇北侯。

  她从来就不属于这侯府的后院,她属于更远的地方。

  “你娘知道吗?”他问。

  卫宁的表情变了一下,“还没说,你帮我说。”

  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像当年拍昭儿的脑袋一样。

  “去吧。你娘那儿,我去说。”

  卫宁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爹。”

  “嗯?”

  “谢谢。”

  卫铮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看舆图,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把舆图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出生那日,产婆把她抱出来,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么小的一团,眉眼就带着锋利的弧度,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我来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往后院走。

  沈星遥在屋里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针停住了。

  “怎么了?”她问。

  卫铮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沈星遥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窗外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飘进来,满屋子都是。

  “卫宁要从军。”他说。

  沈星遥的针扎进了指尖,一粒血珠冒出来,红红的,小小的。

  她看着那粒血珠,没说话。

  “北狄犯境,她要入伍。”卫铮的声音很低,“她说她不是在问我允不允许,她是在告诉我。”

  沈星遥沉默了很久。久到卫铮以为她要哭了,他做好了哄她的准备,准备好了一切她能想到的安慰的话。可沈星遥只是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父女俩,一个样。”

  卫铮握住她的手,把她指尖那粒血珠抹掉。

  “你要是难受,就哭。”

  沈星遥摇头。“我不哭,她想去,就让她去。”

  卫铮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扎破的指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她和他当年在洞房里看见的那个小姑娘不一样了,她长大了,做了母亲,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把她拉进怀里,搂着她。沈星遥靠在他胸口,没出声,可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会没事的。”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哄孩子,“她是我卫铮的女儿,她比谁都强。”

  沈星遥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卫宁入伍那日,天光未亮。

  侯府大门外,一匹枣红马已经备好了,鞍辔齐全,是卫铮让人从马厩里挑的最好的一匹。

  卫宁换了一身戎装,银白的铠甲裹着她瘦削的身子,头发束得高高的,用一根玄色的发带扎着。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匾额。

  卫昭站在台阶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支凤钗,他特意去打的,凤凰的翅膀上嵌着两颗蓝宝石,和静和那支红宝的正好一对。

  “给你。”他把凤钗递过去,声音有些哑,“带着。”

  卫宁低头看了看那支凤钗,又看了看哥哥红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沈星遥。

  “我又不是去嫁人。”她说。

  “带着。”卫昭固执地举着凤钗,“万一……万一你以后遇见喜欢的人呢?”

  卫宁看着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替她挡了姐姐的糖人、替她背了打碎花瓶的黑锅、替她挡了母亲的责骂。

  每一次都是这副表情,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掉下来。

  她接过凤钗,随手别在腰间。“行,带着。”

  静和站在昭儿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眼睛也红红的,她和卫宁处得极好,像亲姐妹一样。她走上前,把自己手腕上的一串碧玉珠子褪下来,套在卫宁手上。

  “这个给你。保平安的。”

  卫宁低头看了看那串珠子,碧沉沉的。

  “谢了,嫂子。”

  她难得叫了一声嫂子。静和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星遥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衣裳,站在晨风里,头发被吹起来几缕。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和卫宁抿嘴的样子一模一样。

  卫宁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母女俩对视了很久。

  “娘。别哭了。”卫宁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沈星遥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哭不闹的女儿,看着她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样子。

  她伸出手,把卫宁领口歪了的护心镜正了正,又把那根束发的玄色发带紧了紧。

  “到了边关,别逞能。”

  卫宁点头。

  “受了伤要及时医治,别硬撑。”

  点头。

  “天冷了多加衣裳,边关的冬天比京城冷。”

  点头。

  “写信回来,别让你爹担心。”

  点头。

  沈星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顺着脸颊滚落,亮晶晶的一颗。

  “去吧。”她说。

  卫宁看着母亲脸上的泪,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母亲的手,然后松开,转身,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卫宁坐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侯府,母亲站在台阶上,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像怕她站不稳。

  哥哥红着眼眶,嫂子挽着他的胳膊。彩怡站在廊下,抹着眼泪。赵远叔和彩怡姑姑站在最后面,难得没笑。

  她收回目光,勒转马头。

  “驾——”

  枣红马撒开蹄子,冲进晨光里。银白的铠甲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星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肩。

  “走吧。”卫铮扶住她的肩膀,“回去了。”

  沈星遥没动,看着长街尽头那线天光,忽然轻声说:“她笑了。走之前,她笑了。”

  卫铮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彩怡在后头抹着眼泪,小声嘟囔:“小小姐小时候就不怎么笑,今日倒是笑了。”

  边关的日子比京城苦得多。

  卫宁入伍的时候用的是本名,但没人知道她是镇北侯的女儿。

  她从最底层的斥候做起,风里来雨里去,和男兵们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帐篷。

  她的箭术在侯府的时候就练得极好,到了边关更是如鱼得水。

  第一次上战场,她射杀了七个敌兵,回来的时候铠甲上全是血,自己的,敌人的,分不清。

  同袍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敬畏,用了不到半年。

  她的战功一件一件地累积起来,从斥候到伍长,从伍长到什长,从什长到百夫长。

  每一次晋升,她都写一封信回家。信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升了百夫长,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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