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刘波让小丁把见面地点发给了潘甜甜。

  “老陈茶庄,下午三点。”

  短信发出去,刘波把手机扔在桌上,去后面洗了把脸。

  他没怎么睡,眼底发青,但脑子是清楚的。

  瘦猴端了碗馄饨上来,搁在桌角。

  “吃点吧,别空着肚子去。”

  刘波坐下来,扒拉了几口,馄饨的皮煮烂了,糊成一团,他也没嫌弃。

  手机亮了。

  潘甜甜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过了二十分钟,潘甜甜又发了一条:龙爷说三点到。

  果然。

  瘦猴在旁边看到这条消息,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东西还挺痛快。”

  刘波把碗推开,擦了擦嘴。

  “他本来就想谈,我给他一个体面的地方,他没有理由拒绝。”

  下午两点出头,叶青那边传来消息。

  龙爷的车队从包河区出发了。

  三辆黑色桑塔纳,前后各一辆开路车,中间那辆坐着龙爷和阿财。

  车队进入新站区以后没有绕路,沿着主街一路过来。

  经过游戏厅门口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不是刹车,就是那种刻意的、慢悠悠的速度。

  门口看场子的几个小弟全都站直了,手不自觉地往腰后面摸。

  一个刚来没两天的愣头青甚至把手里的甩棍抽出来了半截。

  旁边的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骂了一句:“收起来,找死啊。”

  车队没停。

  三辆桑塔纳鱼贯而过,尾灯在冬天的日光下并不显眼,很快拐过路口,朝茶楼方向去了。

  刘波比龙爷早到了半个小时。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壶铁观音,两只杯子,桌上干干净净。

  窗户半开着,能看到楼下的街面。

  派出所就在斜对面,大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门前停着两辆警车。

  张云涛“恰好”在一楼坐着。

  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没穿制服,但腰间别着的对讲机从衣服下摆露了一截出来。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瓜子,跷着腿坐在那儿,看着像是下了班来喝茶消磨时间。

  龙爷的车停在茶楼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动作不快,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里面套着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一楼。

  目光在张云涛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径直往楼梯走。

  阿财跟在后面,其余的人留在楼下。

  上楼的时候,楼梯板吱呀吱呀响了几声。

  阿财的脚步很重,龙爷的脚步反而轻。

  刘波站起来迎了一步。

  “龙爷,来了。”

  “来了。”

  龙爷扫了一圈包间,目光在窗户、门、和角落各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了。

  阿财站在他身后,没坐。

  刘波没管阿财,亲手拎起茶壶,给龙爷倒了杯茶,推过去。

  “龙爷尝尝,铁观音,这家老板自己炒的。”

  龙爷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

  两个人先聊了些有的没的。

  过年的生意怎么样,今年冬天是不是比往年冷,街上新开了一家牛肉面好像味道不错。

  龙爷夸了一句:“你那个场子经营得不错,年关流水能翻三成,不容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手底下还没你这个规模。”

  刘波笑了笑:“全靠龙爷照顾。”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客气得很,笑容也挂得到位。

  阿财站在旁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跟了龙爷这么久,太清楚这种场面了。

  越客气越危险。

  寒暄了几分钟,龙爷放下茶杯。

  “小刘,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这个人说话直。”

  刘波没接话,等着他说。

  “新站区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胡老大跑了,疯狗也要走了,剩下那些虾兵蟹将翻不出什么浪花。这个地方不能没人管,没人管就乱,一乱就出事,出了事对谁都没好处。”

  龙爷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一直拿你当后辈看,小刘。你有能力,脑子也活,新站区有你在,大家都服气,不会乱,我们属于邻居,我也放心的。”

  刘波听着,没有接话。

  龙爷继续说:“但是有个条件。新站区的利润,每个月交二成,算是管理费。另外我会派一个人过来,帮你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免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阿财。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协调关系的人就是阿财。

  两成利润加一个驻场的眼线。

  刘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哪里是谈判,这是收编。

  阿财这段时间在新站区挖人、到处收买小弟、拉拢摊位老板,那些事做都做了,现在端到台面上来谈,是要他把这些既成事实一口吞下去。

  刘波放下茶杯。

  “龙爷,这个事情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下面的兄弟们跟着我干了这么久,我得跟他们商量商量。”

  龙爷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刘波又说了一句。

  “不过有个事我想跟龙爷提一下。”

  “你说。”

  “年关了,我手底下的人本来就紧张,这两天又有外面的人在新站区到处走动,兄弟们看到了,难免心里不踏实。年前这段时间,能不能让咱们各方面都收着点?万一哪个愣头青脑子一热,擦枪走火,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这话说得客气。

  但该听出来的人都听出来了。

  你的人砍了我的人这事我没忘,今天给你面子没提,你最好也别得寸进尺。

  龙爷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脸上那层笑慢慢收了几分。

  他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刘波。

  “小刘啊。”

  他的语速很慢。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东西,不是靠冲劲就能守住的。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比你狠的人,最后都没能过年。”

  说完这句话,龙爷站了起来。

  他伸出手,在刘波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只手干瘦,但力道不小。

  拍完,他转身往门口走,阿财紧跟着。

  阿财经过刘波身边的时候,眼睛斜着瞟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善。

  但刘波连眼皮都没抬。

  楼梯板又吱呀吱呀响了一阵,脚步声远了,楼下传来车门关合的声音,引擎发动,车队离开。

  刘波坐在原位,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楼下的脚步声上来了。

  张云涛出现在门口,一屁股坐到龙爷刚才的位置上。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拧着,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刘波,你跟我说实话。”他压低了声音,“龙爷要是真动手,我夹在中间很难做。上面要是追究下来……”

  “张哥。”刘波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用做。该拿的钱照拿,该喝的茶照喝。真出了事,不会牵连到你。”

  张云涛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出了茶楼门就往派出所方向拐了。

  刘波独自在茶楼坐了十几分钟才下楼。

  当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把白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龙爷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包括阿财那个眼神,他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门被推开了。

  叶青进来,脸色不太对。

  “波哥,盯梢的人刚传回来的消息。龙爷回包河区之后,直接去了那个旧厂房。在里面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出来以后,厂房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在搬东西。”

  刘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搬的什么?”

  “看不清,距离太远了。但箱子不小,两个人抬一箱,前前后后搬了四五趟。”

  刘波没说话。

  叶青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我判断,龙爷在给厂房里的人分家伙。也可能在转移阵地。不管哪种,都不是好信号。”

  刘波闭上眼,靠着椅背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

  “看来五天的缓冲期是不存在了。”

  叶青刚要接话,刘波的手机又响了。

  王涛的号码。

  刘波接起来,王涛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

  急,很急。

  “波哥!张云涛刚打电话过来了!湖南那边有新消息!”

  刘波一下子坐直了。

  “当地派出所找到了那户人家的一个旧邻居。邻居说,那家人大概两年前搬走的,搬去了广东。具体哪个城市她不清楚,但她记得那家男的跟人说过,是去东莞投奔亲戚的!”

  王涛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

  “波哥,香香可能就在东莞!”

  电话里王涛的喘气声很粗。

  刘波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一边是龙爷随时可能动手。

  厂房里灯火通明,箱子一箱一箱往外搬,过了年还是不过年,这事已经由不得他了。

  另一边是香香的消息。

  两年前搬来东莞,投奔亲戚。

  东莞这么大,几百万人口,大海捞针。

  但这是几个月来最实在的一条线索。

  要是不抓紧追,线索一断,下次再出来不知道猴年马月。

  王涛还在电话那头等着。

  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刘波攥着手机,指头在机身上磨了几下。

  “涛子。”

  “嗯!”

  “你明天跟张云涛再碰一次面,把细节全部搞清楚。那户人家男的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在东莞哪个区落的脚,能问多细就问多细。”

  “好!”

  “另外让张云涛帮忙查一下东莞这边的暂住人口登记,两年前从湖南过来的,范围缩小一点,不是没有可能翻到。”

  “我马上就去办!”

  “涛子。”

  “啊?”

  “别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涛深深吐了一口气出来,那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刘波都能感觉到他在使劲压着自己。

  “我知道了,波哥。”

  挂了电话,刘波把手机放在桌上。

  叶青还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插,安安静静等着。

  刘波揉了揉太阳穴。

  “叶青,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年前这段时间,有可能要分出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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