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荆州! 第一百五十章:寒梅落尽

小说:荆州,荆州! 作者:巷野 更新时间:2025-11-28 12:32:19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一九五七年的冬,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凛冽。湘潭乡下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里,寒气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穿透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扎在人的骨头上。林婉茹躺在铺着薄薄稻草的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补丁摞补丁、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被,剧烈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苍白的脸上泛着不祥的潮红。

  “反动家属”的标签,像一道沉重的枷锁,不仅压在她的身上,更笼罩着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十六岁的谢继远和十三岁的谢晓霜。曾经那些亲切的邻里目光,如今大多变成了避之不及的闪烁与冷漠。丈夫谢文渊牺牲的消息,组织上曾以“因公殉职”的名义内部传达并给予了追认,但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渲染和这日益紧张的政治气候下,这“烈士”的身份也变得模糊而敏感起来,甚至成了某些人攻击她“立场不坚定”、“与台湾有说不清关系”的“罪证”。持续的批斗、无休止的审查、繁重的体力劳动,以及内心深处对丈夫下落的无尽牵挂与悲痛,早已将这位曾经坚强干练的女军医、地下工作者,折磨得油尽灯枯。

  “妈,喝点热水。”谢继远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少年早熟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忧虑,手指因常年干粗活而显得粗糙。妹妹谢晓霜则红着眼眶,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母亲额头的虚汗。

  林婉茹勉强喝了一口,水温似乎稍微熨帖了肺腑间的灼痛。她看着眼前一双儿女,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难以释怀的牵挂。她颤抖着伸出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索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边缘已严重磨损、烫金字体也暗淡了许多的《宣言》。封面上,还隐约可见一点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是多年前战火纷飞中留下的印记。

  另一样,是一张手工绘制、折叠得整整齐齐、但纸张已泛黄脆弱的台湾地图。地图上,在台北市区的某个位置,用极细的笔尖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圈,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槟榔树叶”。那是她根据丈夫生前偶尔透露的、与陈瑞生相关的零星信息,结合自己的推测,默默记下的可能联络点标记。这是她深藏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执念,也是她对丈夫未竟事业的无声延续。

  “继远,晓霜……”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你们……要记住……你们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革命者……他是为了……我们这个国家……牺牲的……你们的父亲……在那头……望着长江……”

  她将《宣言》郑重地放到谢继远手中:“这本书……是信仰……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丢……”

  然后,她将那张台湾地图,轻轻放在谢晓霜的手心,目光深邃地看着女儿:“这个……你收好……将来……若有可能……要找到……你父亲……和他未完成的……事……”

  她没有明说“事”是什么,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烧着对统一大业至死不渝的期盼。

  “妈……”谢晓霜的眼泪终于决堤,紧紧攥住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地图。

  林婉茹似乎完成了最后的心事,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了一口气,目光渐渐涣散,望向那破旧的、结着蛛网的房梁,仿佛要穿透这陋室的阻碍,望向南方,望向那片丈夫最终陨落的海峡。

  “文渊……我……来了……”她嘴角牵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带着无尽的思念与解脱,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只一直紧握着儿女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一九五八年春寒料峭时,林婉茹,这位默默承受了太多苦难与不公的女性,在湘潭乡下的寒舍中,溘然长逝。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只有一双未成年的儿女和闻讯悄悄赶来的、少数几位尚存情谊的老战友,在一片肃穆与悲愤中,将她安葬在一处可以遥望南方的荒僻山坡上。

  也就在林婉茹病重与离世的这段日子里,外面的世界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的浪潮已初现端倪,各种口号与运动开始席卷全国。而针对像谢家这样的“历史复杂”家庭,政策时而严苛,时而又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号召下略显松动。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谢继远带着妹妹,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和那几件珍贵的遗物,找到了当年母亲托付他们时提到的那位湘潭老战友——如今在本地供销社担任副主任的赵德明。赵德明看着故人之后,看着林婉茹的骨灰,这位经历过长征的硬汉也不禁老泪纵横。他冒着风险,收留了兄妹二人,并将林婉茹生前省吃俭用、甚至变卖仅有的一点首饰积攒下来,作为“最后党费”的一个小布包,郑重地交还给谢继远。

  “你们母亲……是真正的党员!”赵德明声音哽咽,“她相信组织,你们也要相信!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才对得起他们!”

  就在谢家兄妹在赵德明的暗中照拂下,艰难适应着失去双亲后的生活时,一九五八年的初夏,一份来自北京的、盖着国务院鲜红大印的文件,几经周转,终于抵达了湘潭,并送到了相关部门的案头。文件标题是:《关于追认谢文渊同志为革命烈士的决定》。

  这份迟来了三年的正式追认,虽然无法完全洗刷掉某些人强加在林婉茹身上的污名,也无法弥补孩子们失去父母的创伤,但它终究以国家名义,为谢文渊轰轰烈烈、鞠躬尽瘁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官方认定的、光荣的**。这纸文件,也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谢继远和谢晓霜灰暗的生活,让他们在迷茫与困顿中,重新感受到了那份来自父辈的、沉甸甸的荣光与责任。

  寒梅已然落尽,但深埋于冻土之下的根茎,却孕育着在下一个春天破土而出的力量。谢继远抚摸着父亲那枚冰冷的黄埔佩剑,由组织辗转归还,望着南方,心中一个模糊而坚定的念头开始生根发芽——他要继承父母的遗志,去他们战斗过、牺牲的地方,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个人的命运在其中沉浮。逝者已矣,而生者,注定要背负着记忆与期望,踏上新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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