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

  四万人的脚步声汇成一道洪流,卷起官道上的滚滚黄尘。

  崇祯皇帝坐在楚珩特意为他准备的马车里,车厢宽大,铺着柔软的毛毯。

  可他感觉不到丝毫舒适。

  车窗外的景象,是他从未见过的。

  士兵们沉默前行,队列整齐,步伐一致。

  他们的盔甲或许不如京营光鲜,眼神却锐利如刀。

  没有喧哗,没有嬉闹。

  只有冰冷的甲叶碰撞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

  崇祯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那支号称二十万,却在李国祯死后瞬间哗变的京营。

  一样的军饷,一样的兵器。

  为何到了楚珩手里,就变成了百战精兵?

  他不懂。

  “陛下。”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楚珩那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平静地看着崇-zhen。

  “前方三十里,便是济南府。我们将在那里,休整一日。”

  崇祯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干涩。

  “楚……爱卿,安排便是。”

  他依旧用着皇帝的口吻。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楚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放下车帘,身影消失。

  马车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崇祯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他被“救”出乾清宫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

  他成了一面旗帜。

  一面楚珩用来号令天下的,旗帜。

  他想反抗。

  可他拿什么反抗?

  他身边,连一个可以信任的太监都没有。

  只有那十八个如同鬼魅般,时刻跟随着他的,燕云铁骑。

  他们是护卫。

  也是,监牢。

  ……

  济南府。

  城高池深,是山东的首府,也是一座军事重镇。

  知府王瓒,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东林党人,以刚正不阿,恪守礼法闻名。

  当他得知,平贼将军楚珩,“护送”着皇帝陛下,即将抵达济南时。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惊慌失措。

  他只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一品朝服,带着府衙内所有的官吏,以及城中所有的乡绅名流,在城门口,静静的等待。

  当楚珩的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城门口的众人,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黑压压的军阵,那冲天的杀气,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两腿发软。

  王瓒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他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是圣人的教化。

  他不能退。

  楚珩策马来到城门前,勒住缰绳。

  他看着那个穿着仙鹤补服,神情倨傲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来者何人?”

  赵康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王瓒没有理会赵康。

  他的目光,直视着楚珩,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济南知府王瓒,恭迎圣驾。”

  “不知楚将军,将陛下,安置于何处?”

  他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只提“圣驾”,不提楚珩。

  更将“护送”,说成了“安置”。

  其中的质问和提防之意,不言而喻。

  楚珩笑了。

  “陛下龙体疲乏,正在帅帐歇息。”

  “王大人,有心了。”

  王瓒抚了抚胡须,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陛下在此,为何,不让老臣,一尽臣子之礼?”

  “楚将军,你将陛下,藏于军中,是何道理?”

  “莫非,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色俱厉,正气凛然。

  他身后的那些官吏和乡绅,也跟着附和起来。

  “请将军,让吾等,面见陛下!”

  “楚将军,你虽有护驾之功,但君臣之别,不可废!”

  一时间,群情激奋。

  他们试图用儒家最推崇的“大义名分”,来压制楚珩。

  赵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手按刀柄,便要发作。

  楚珩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王瓒,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王大人,误会了。”

  “陛下乃万金之躯,楚某,岂敢怠慢?”

  “只是,如今流寇四起,奸臣当道。为了陛下的安危,不得不,小心行事。”

  “既然王大人,想面见陛下,那也,并非不可。”

  说着,他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大军,朗声道。

  “恭请陛下,圣驾!”

  话音刚落。

  那辆被重重护卫在中央的马车,缓缓的,驶了出来。

  十八名燕云铁骑,如同十八尊沉默的魔神,护卫在马车的周围。

  王瓒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那辆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只要能见到皇帝,他就有把握,说服皇帝,摆脱楚珩的控制!

  只要皇帝,一道圣旨。

  他便可,号令山东全境的兵马,将楚珩这个“乱臣贼子”,就地正法!

  马车,停在了阵前。

  车帘,被缓缓掀开。

  崇祯皇帝那张憔悴而又威严的脸,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瓒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数百名官吏乡绅,也如同潮水般,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崇祯看着城门前,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豪情。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主宰别人生死的,紫禁城。

  他的腰杆,不自觉的,挺直了。

  他的目光,变得,威严而又深沉。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话。

  楚珩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柔。

  却让崇-zhen,如坠冰窟。

  “陛下,您可要想好了。”

  “您的身后,是四万,只听我号令的,大军。”

  “而您的面前,是一群,手无寸铁的,读书人。”

  “您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也可以,决定您自己的,生死。”

  崇祯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刚刚燃起的那一丝豪情,瞬间,被浇得,灰飞烟灭。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脸期盼的王瓒。

  又感受着,身后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气。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气,缓缓开口。

  “众爱卿,平身。”

  王瓒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谢陛下!”

  “陛下,老臣有本奏!”

  “那楚珩,名为护驾,实为囚君!其心可诛!”

  “请陛下降旨,将此贼……”

  “住口!”

  崇祯,猛的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楚将军,忠心护主,何罪之有?!”

  “倒是你,王瓒!聚众于城门,阻拦圣驾,是何居心?!”

  “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的,劈在了王瓒的头上。

  王瓒,彻底的,懵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龙辇之上的皇帝。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会帮着楚珩,说话?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升起。

  “来人!”

  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王瓒,给朕,拿下!”

  “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然而,没有人动。

  无论是楚珩的士兵,还是王瓒带来的官吏,都静静的站着。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崇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一言九鼎的皇帝了。

  就在这时,楚珩笑了。

  他对着身后的赵康,摆了摆手。

  “没听到,陛下的话吗?”

  “拿下。”

  赵康咧嘴一笑,带着两名亲兵,上前一步。

  像拎小鸡一样,将早已失魂落魄的王瓒,从地上,提了起来。

  “陛下有旨!拿下钦犯王瓒!”

  “其余人等,速速退去,打开城门,恭迎圣驾!”

  赵康的声音,洪亮无比。

  城门口的那些官吏乡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他们哪里还敢,有丝毫的违逆。

  一个个,连滚带爬的,闪到了一旁。

  济南府那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楚珩,策马,来到崇祯的马车旁。

  他没有看崇祯,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陛下,请。”

  崇祯的嘴唇,哆嗦着。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楚珩的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了,这座本该由他掌控的城池。

  ……

  济南府,知府衙门。

  这里,被临时,征用为了,楚珩的行辕。

  楚珩,坐在了原本属于王瓒的位置上。

  他的面前,站着一群,战战兢兢的,济南府官吏。

  崇祯,则被“请”到了后堂休息。

  美其名曰,“龙体需要静养”。

  “把府库里的所有卷宗,都搬过来。”

  楚珩的声音,很平静。

  “尤其是,田亩,和,税赋的。”

  一名主簿模样的官员,连忙上前,谄媚的笑道。

  “将军,这些小事,何须您亲自过问?”

  “您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下官去办就是。”

  楚珩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那名主簿,如坠冰窟。

  “我再说一遍。”

  “把,所有卷宗,都搬过来。”

  “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

  那名主簿,再也不敢多言,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堆积如山的卷宗,被搬到了大堂之上。

  楚珩,开始一卷一卷的,翻阅。

  他看得很仔细,很慢。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官吏,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冷汗,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他们不知道,这位新主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即将来临。

  又过了一个时辰。

  楚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本卷宗。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济南府,真是,富庶啊。”

  他轻轻的感叹道。

  “账面上,登记在册的田地,不过三十万亩。”

  “而那些,所谓‘寄名’在各位名下的,‘无主’田地,加起来,却足足有,两百万亩。”

  “本将,很好奇。”

  “这些田,都不用,交税吗?”

  “噗通!”

  “噗通!”

  堂下,跪倒了一片。

  为首的,正是那名主呈。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这些……这些都是,历年来的,惯例啊!”

  “与……与下官无关啊!”

  楚珩笑了。

  “惯例?”

  “好一个,惯例。”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主簿的面前。

  “传我将令。”

  “将此人,拖出去,斩了。”

  “所有,侵占田亩,偷逃税款的官吏,乡绅,一体,查办。”

  “三日之内,将所有隐田,重新丈量,登记在册。”

  “所有欠税,一体追缴。”

  “所得税款,一半,充作军饷。另一半,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有敢,阻挠者,一律,以谋逆论处!”

  “斩!”

  一番话,杀气腾ling。

  那名主呈,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被两名士兵,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很快,堂外,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堂内的那些官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他们知道,济南的天,要变了。

  ……

  后堂,静室。

  崇祯,听着前堂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楚珩,在杀人。

  在用他的名义,杀那些,本该是他的臣子的,人。

  他想阻止。

  但他,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楚珩,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陛下,受惊了。”

  他对着崇祯,微微躬身。

  “一些,藐视国法,鱼肉百姓的蠹虫罢了。”

  “臣,已经,替您,清理干净了。”

  崇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你这是,在收买人心。”

  楚珩笑了。

  “陛下,您也可以,这么理解。”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个道理,臣,比您,更懂。”

  他走到崇-zhen的面前,将一份刚刚拟好的文书,放在了桌上。

  “这是,臣刚刚任命的,新任济南知府,以及,各级官吏的名单。”

  “还请,陛下,过目。”

  “然后,盖上您的,玉玺。”

  崇祯看着那份名单。

  上面的人名,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山东的官场,都将,被楚珩的人,彻底掌控。

  他,成了一个,盖章的工具。

  他惨笑一声,拿起了桌上的玉玺。

  那方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印章,此刻,却显得,无比的沉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的,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如同血迹,烙印在了那张任命状上。

  也烙印在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楚珩拿起任命状,满意的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

  “陛下,好好休息。”

  “明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

  崇祯,忽然叫住了他。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无力。

  “楚珩。”

  “朕,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楚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了一句,让崇祯,永生难忘的话。

  “陛下。”

  “您是,新时代的,钥匙。”

  “也是,旧时代的,最后一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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