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内极冷。

  段鹏双手撑在长桌上,盯着那张刚刚缴获的青木口岸换岗表。

  “政委,这辆无灯货车走的绝对不是正门。”

  段鹏的手指顺着换岗表上的一条虚线划过,最后重重戳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口岸正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老排水渠这一线,今晚的明哨被刻意抽调了一半。这帮孙子是想避开耳目,从下水道里往里运人!”

  李云龙猛地把头上的狗皮帽子拽下来,往桌上一摔,顺手操起了那把刚放下的金丝大环刀。

  “他娘的,还等什么!”

  李云龙一瞪眼。

  “既然知道他们走排水渠,老子现在就带弟兄们去把那条臭水沟堵死!连人带车,给老子一锅端了!”

  “老李!你给老子站住!”

  赵刚一把拽住李云龙的胳膊,力道之大,把李云龙硬生生扯得退了半步。

  “你脑子发热了是不是?”

  “大队武装现在摸进去,要是打成胶着战,正好落进了敌人边境武装挑衅的口实里!”

  “你以为他们抽调明哨真的是疏忽?”

  “他们等的就是你李云龙带着大队人马去钻套!”

  李云龙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在这时,青木口岸方向的高音喇叭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传进了掩体:

  “警告!近期边境流窜人员活动猖獗,越方即日起加大清理力度!”

  “任何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接近口岸封锁线,一律视为严重武装挑衅,就地击毙!”

  “听见没有?”

  赵刚盯着李云龙的眼睛。

  “他们连武装挑衅的帽子都提前做好了,就等你带着队伍去戴!”

  “人要救,但必须先摸清底细,拿到证据再动手!”

  李云龙骂了一句极脏的糙话,狠狠地把大刀插回刀鞘,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先遣队。

  他反手点了三名最精干的特战老兵,一把将他们推到段鹏面前。

  “段鹏!”

  李云龙压低了声音。

  “带着这三个最利索的弟兄,给老子摸进去!”

  “别给老子逞英雄,摸清楚再捅。”

  “要是惊动了大部队,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

  段鹏立正敬礼。

  角落里的小泥鳅立刻抓起钢笔和记录本,背起那个沉重的铁皮档案箱,快步跑到段鹏身边。

  “段队长,我跟你们去!”

  小泥鳅涨红了脸,满眼都是倔强。

  “你们在前面救人,我负责在后面记录!”

  “我要把他们干的脏事全写下来!”

  赵刚跨前一步,一只大手按在了小泥鳅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摁在了原地。

  “你留在这里。”

  他说道。

  “政委!我不怕死!”

  小泥鳅急了。

  “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

  赵刚盯着他,目光严厉却透着厚重。

  “你手里的笔,比枪更重要!”

  “你就算在前面救下了一百个人,如果证据送不到国际谈判桌上,敌人明天就能反咬一口,说那些人是武装特务!”

  “你的战场在这里,把现有的证词整理成铁案,听明白没有!”

  小泥鳅愣住了,咬着嘴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段鹏没有再耽搁,一挥手,带着三名老兵迅速褪下显眼的伪装服,换上从口岸苦力身上扒下来的破旧衣衫,甚至抓起一把锅灰抹在脸上,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风雪中。

  青木口岸侧翼,一条废弃多年的运盐古道。

  段鹏贴着冰冷的砖墙,一步步向着口岸深处渗透。

  沿途中方商号的牌匾被砸得粉碎,木屑散落一地。

  斑驳的墙壁上,刚刚刷上了一排排鲜红的越文驱逐标语,油漆还没干透。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哭喊。

  段鹏一抬手,三名老兵立刻闪入暗影,屏住呼吸。

  一队全副武装的越方巡防兵,正端着带刺刀的步枪,押着十几个衣衫单薄的中方人员从街角经过。

  人群中,一名十二三岁的中国少年因为冻饿交加,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快走!磨蹭什么!”

  一名巡防兵用越语怒骂,一脚狠狠踹在少年的肚子上。

  少年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嘴角溢出鲜血。

  段鹏趴在暗处,右手猛地握紧了靴筒里的匕首。

  但他只往前倾了半寸,便强行逼着自己停了下来。

  目光越过那名巡防兵,盯住了街口的一处破楼——二楼黑洞洞的窗户后,隐约透出机枪枪管的冷光,而在对面的屋檐下,还趴着一个暗哨。

  “队长……”

  身后的老兵低声请战。

  “忍住!”

  段鹏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街口有重机枪和暗哨。”

  “他们这是在钓鱼。”

  段鹏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对老兵低声下令:

  “别光看着!”

  “用炭笔把机枪点的位置、暗哨的数量、巡逻队的间隔时间,全给老子画下来!”

  “他们驱逐咱们的人不是在乱搞,是按区域在清扫,摸清他们的规律!”

  老兵咬着牙,迅速在防水纸上画下一个个标记。

  就在此时,口岸后街的尽头,传来一阵极低的马达轰鸣声。

  一辆蒙着厚重黑布的军用卡车驶出。

  车灯全灭,连尾灯都被涂黑,车轮上缠着厚厚的粗布以降低胎噪,车厢外面甚至还挂着几个普通的民用粮袋作为伪装。

  “来了。”

  段鹏眼神一厉。

  货车避开C7货栈正门,直接拐进了旧货运区后方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水闸。

  段鹏打了个手势,四人小组立刻兵分两路。

  段鹏带着一人翻上屋脊,在瓦片上无声穿行。

  另外两人顺着结冰的排水沟,交替掩护,紧紧咬住货车的尾巴。

  货车在水闸旁停下,发动机熄火。

  两个穿着黑皮夹克的越方特工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水闸旁那面长满青苔的砖墙前。

  其中一人用枪托在砖缝里敲了三下,停顿一秒,又敲了一下。

  伴随着摩擦声,水闸底部的铁栅栏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幽深、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暗门!

  “这帮孙子,果然把排水渠改成了地下通道。”

  段鹏趴在屋脊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一幕。

  货车后挡板被放了下来。

  段鹏屏住呼吸,准备看看那三名失联的中方人员。

  然而,当黑布被掀开的瞬间,借着微弱的月光,段鹏却愣住了。

  车厢里看不到一个活人!

  几个沉重的木箱压在车厢里,箱子里装满了从烧毁的中方商号里搜查出来的账册、印章、废弃的电台零件。

  而在这些杂物的最深处,赫然躺着一具盖着破草席的尸体!

  那两名越方特工爬上车厢,其中一人掀开草席看了一眼,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脸彻底烧烂了,黑乎乎的一片。”

  特工低声用越语对同伴说道,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到了段鹏的耳朵里。

  “名字也涂了,他们中方就算来认领,也绝对认不出谁是谁。”

  “这替身做得绝。”

  另一名特工冷笑。

  “黑名那个人懂电台,绝对不能死,还在底下关着呢。”

  “死的是这个替身,明早把这具焦尸推出去给中方看,就说人在暴乱中烧死了,死无对证。”

  段鹏趴在瓦片上,心中猛地一沉。

  顺着墙外的排水管道无声地滑了下来,贴近了车厢侧面。

  他拔出匕首,在车厢篷布的隐蔽下摆处,迅速而悄无声息地割下了一小块沾满独特煤油味和黑灰的帆布,塞进口袋。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围警戒的越方哨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排水沟边缘——那里的雪面上,有一处极为轻微的塌陷,那是老兵潜伏时留下的痕迹。

  哨兵瞳孔一缩,猛地端起步枪,一步步向排水沟靠近,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哨兵准备探头查看的瞬间,一只大手从暗处猛然探出,捂住了他的嘴巴,连带着下巴一起锁死,硬生生将他拖进了漆黑的排水沟里!

  “唔!”

  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段鹏的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右手匕首倒转,冰冷的刀把重重砸在他的颈动脉上。

  三秒钟,哨兵白眼一翻,彻底被制服。

  段鹏动作麻利地在哨兵身上一通摸索,从他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搜出了一块刻着奇怪越文符号的黄铜牌,C7地下通道临时口令牌。

  “弄醒他。”

  段鹏下令。

  老兵抓起一把冰雪,狠狠搓在哨兵的脸上。

  哨兵打了个激灵,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段鹏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段鹏的手压在哨兵的喉咙上,匕首的刀锋贴着他的眼皮。

  “你们拿死人骗活人?”

  “好,那我先让你的嘴活着说实话。”

  “真正的特殊货在哪?”

  哨兵吓得浑身筛糠,在匕首的逼迫下,结结巴巴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交代了。

  “别杀我……”

  “今晚这趟只是第一趟转移,运的是假货和账本。”

  “真正的……那个懂电台的特殊货,黎明前才会从C7一楼的屏蔽室,转移到地下审讯间……”

  段鹏眼神一凛,刚要继续逼问地下审讯间的具体位置。

  突然,极远处的夜空中,那座高耸的青木楼塔尖上,连续闪过了三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灯光。

  灯光一闪,废弃水闸旁的那名货车队长立刻吹了一声急促的短哨,对着手下大喊。

  “青木楼指令!”

  “口令更改,立刻加快入闸速度!”

  段鹏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着这一幕,瞬间明白了。

  青木楼塔尖的灯光,与C7地下水渠的暗门,竟然是实时同步的!

  “撤!”

  段鹏果断收起匕首,一掌将哨兵彻底击晕。

  风雪中,带着三名老兵,迅速脱离了封锁区。

  一个小时后,咸兴港外围补给点。

  段鹏大步冲进地下掩体,将那块黄铜口令牌、那块沾着煤油味的篷布,以及老兵记录的哨兵口供,重重地拍在赵刚面前的桌子上。

  “政委!全摸清楚了!”

  喘着粗气,将焦尸替身和青木楼联动的惊天情报和盘托出。

  李云龙听完,一拳砸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木刺扎进了手心都浑然不觉。

  “他娘的!”

  “用一具烧焦的死人冒充咱们活着的弟兄,还要反过来让咱们吞下这口恶气?”

  “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那座青木楼给平了!”

  “不能硬拼!”

  赵刚猛地抬起头。

  盯着桌上那块黄铜口令牌,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两下。

  “青木楼在实时指挥C7。”

  “拔楼之前,如果硬闯货栈,就是往他们提前挖好的坑里跳。”

  “只要他们拉下电闸销毁一切,我们就什么也得不到。”

  他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漆黑的南线夜空,声音低沉而决绝。

  “他们不是想拿一具焦尸冒名顶替,给咱们唱一出死无对证的戏吗?”

  “好。”

  “那我们就抢在他们开口之前,让真正的名字,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先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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