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崔浩重临洗沙城。

  阔别一年有余,城郭依旧,却物是人非。

  沙家堡换了匾额,成了某个不知名商贾的别院,高墙内外粉刷一新,昔日血迹与烟火痕迹早已荡然无存。

  崔浩牵马缓行,目光平静扫过这座曾被他亲手点燃混乱与毁灭的堡垒,心中无甚波澜。

  江湖更迭,本就寻常。

  正当他准备离开,继续回宗之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迎面走过来的,身形佝偻、裹着灰布头巾的男子。

  男子一人赶双马,双马身后拖着马车,咕噜噜过来。

  其胸前衣襟微微敞开一道缝隙,其内衬上,一抹暗红污渍夺目。

  血渍色泽不算新鲜。

  看血渍形态,像是……滴落。

  仰头吞服心头精血时,很可能会将鲜血滴在胸前衣襟上。

  两人擦肩而过时,嗅到对方身上有一股还没完全挥发的血腥气。

  “血劫道....”崔浩心中有了断定。

  他们行事诡谲狠辣,好劫大额财货,动辄摘心屠戮,在临渊府境内恶名昭彰。

  当与马车擦肩而过,崔浩又发现,碎石路面被压出深深的辙痕。

  拉车的两匹健马肌肉贲张,鼻孔喷着粗气,显然负重极大。

  “白银?还是其他重物?”崔浩心念电转,旋即遗憾摇头。

  银票是好东西,白银实物带不走,继续往前走。

  过去一年,他到处行侠仗义,打开库房只拿银票、宝药之类的物件。

  实物银子、铜钱、铁器、粮食,只能散给当地人,很多人因此叫他活神仙。

  却不知,某人实在携带不了那些重物。

  ......

  出城,多用些银子,牵马上船,五日后到达重回临渊城。

  远远看到巨大的,与城墙连为一体的水门,崔浩心脏有力跳动着,他很想苏芸,也想胡杏。

  可惜,胡杏亲手给他纳的千层底鞋,被容樽那个疯子给斩去了鞋头。

  当大船无法靠风力与巨浆航行,改由岸上的纤夫们拉行。

  他们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拉着大船进入码头、靠近泊位。

  随着一阵呼喝,以及嘭嘭嘭声响,大船停稳,放下船板。

  崔浩最后牵马上岸。

  与记忆中相比,街面似乎更繁华了些,沿街铺面多挂新幌,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着刚出炉的烧饼香、糖人儿的甜腻,还有车马扬起的尘土味——这是活生生的、喧闹的人间烟火气。

  崔浩深深吸了口气,在这熟悉的气息里悄然松弛了几分。

  “归心渐切,崔浩越靠近家门,脚步越轻快。

  巷口那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在夏日的午后投下大片荫凉。

  自家院门紧闭,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环锃亮。

  崔浩抬手,叩响门环。

  “谁呀?”院内传来清脆的女声,是铃铛。

  “是我。”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闩拉动,“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铃铛双手掩口,眼泪往下落,“老爷,你终于回来了!”

  “家里可好?”

  “好,一切都好,就是夫人和二夫人常常会想你。”

  崔浩也想两位娘子,“她们在家吗?”

  “浩哥!”苏芸出现在堂屋门口,一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一年不见,她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肤色依旧白皙,此刻却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身边,胡杏也快步走出,一身利落的短打,显然刚练武,眸光粲然,“夫君....”

  崔浩跨入门内,反手将门关上。

  转身,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唇角微扬,“不错,都明劲了。”

  毕竟是暗劲小成高手,能清晰感知到两女气血比离家前凝实了许多,气息绵长,举手投足间隐隐有劲力流转的痕迹——虽只是明劲初期。

  但在这般年纪,已算难能可贵。

  苏芸眼圈微红,接过包袱时,手指无意间触到崔浩手背的疤痕,动作微微一滞,将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崔浩笑笑,“路上买了些东西,有些沉。”

  铃铛接过马绳,牵去马房。

  在院中石凳边坐下,苏芸匆匆端来温热的茶水,胡杏则打来清水让他净面擦手。

  “浩哥,”苏芸轻声问,目光细细打量着崔浩,“一路可还顺利?”

  丈夫比离家时瘦了些,皮肤也黑了些,但眼神愈发沉静深邃,像一口深潭,望不见底。

  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是她之前亲手缝制的,此刻沾着些尘土,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还好。”崔浩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瞬间舒服了。

  不想多说途中那些血腥与险恶,只是简单道,“去了几个地方,见识了些风景和人,修为也小有进益。”

  苏芸和胡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释然与欢喜。

  她们知道崔浩性子沉稳,既然说“还好”,那便是真的无甚大碍。

  至于“小有进益”——丈夫离家时已是暗劲入门。

  再进益,该到了何种境地?两人不敢深想,只觉得与有荣焉,心底兴奋。

  崔浩问妻子,“家里怎么样?”

  “一切都好,我和胡杏最近一个月没有去武馆,在家修炼。每日吃穿用度不缺,丹药不少.....只是有些担心你。”

  崔浩轻轻点头,彻底放心了。一家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好事。

  这时铃铛走过来,“我去做饭,老爷想吃什么?”

  崔浩想吃苏芸与胡杏,但这话只能藏在心里,“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你决定。”

  铃铛开心应是一声,匆匆去厨房。

  午饭很快好,膳房餐桌上有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菌菇汤,还有一小碟腌脆瓜。

  餐至中途,苏芸聊道,“浩哥,约莫三个月前,城西新开了一家武馆,名叫‘兰花武馆’,只招女弟子。”

  “馆主是个女子,姓木,单名一个英字。听人说,她修为极高,已是暗劲圆满。”

  “也是玄水宫的附属武馆?”

  “不是,那木英来自白鹿城,不依靠任何宗门。”

  自然而然,崔浩想到金刀门。

  五大宗门容不下抢食的金刀门。所以,谭启豹引进来一家武馆,还是女馆主,降低大家的敌意?

  应该不是。木英修为虽高,在宗门眼中却不够看,任她有三头六臂,也挑不起什么风浪。

  如若敢惹事情,五大宗门,随便一个,抬手灭掉她。

  但这事本身颇为蹊跷,过几日回宗门,问问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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