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的旨意来得很快。

  冬至后不过三日,一队风尘仆仆的宫中禁卫便持节抵达抚陵郡。

  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女官,眉目严肃,声音平板无波,在郡衙正堂当众展开明黄卷轴。

  旨意很长,先是褒奖五皇女凌薇“忠勇勤勉、明察秋毫、肃清地方、安抚百姓”,将西山一案定性为“铲除奸佞、彰显天威”的功绩。

  紧接着,话锋一转,言及“抚陵初定,百废待兴,善后事宜千头万绪”,称为免吾儿辛劳过甚,特命二皇女凌瑶为“西山善后钦差”,即日启程前来抚陵,接手后续一切事宜。

  五皇女凌薇功成身退,可择日返京复命。

  旨意念完,堂上一片寂静。

  赵缨脸色微变,悄悄看向上首的凌薇。

  凌薇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领旨谢恩,待那女官将圣旨交到她手中时,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随即退开。

  凌薇会意。

  果然,那女官又以“陛下另有口谕给五殿下”为由,请凌薇移步内堂。

  在内堂屏退左右后,女官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题头的私信,信封上是景和帝亲笔所书的“薇儿亲启”四字。

  “陛下吩咐,此信需殿下亲阅。”女官低声说完,便垂首退至门外。

  凌薇拆开信,信里的遣词造句,少了圣旨的冰冷格式,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的关切。

  询问她身体可还吃得消,抚陵饮食是否习惯,夜里是否安眠。

  然后,笔迹顿了顿,墨色微沉,进入了正题。

  “朝局如江河,水至清则无鱼,朕掌天下,非掌一池清水。

  蔡明舒其人,确有贪鄙之性,然其二十余年,诸般繁杂巨务,未尝有大的纰漏。

  其门下虽多蛀虫,亦不乏能做实事的干吏。南河堤防、盐税漕粮......桩桩件件,离了她那套人马,勋贵不屑为之,清流无力为之。

  此刻若斩其首,断其臂,朝堂失衡,诸事停摆,非社稷之福。”

  “朕知你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然为君者,有时需容得下沙子,只要这沙子,还在朕的掌中,还能为朕砌墙筑坝。”

  “瑶儿此次前去,自有其用意,蔡党经此一挫,气焰当敛。此事到此为止,对你,对朝廷,都是最好的结果。”

  信的末尾,景和帝的笔迹复又柔和些许:“西山风雪寒,早日归京。你阿父日夜念叨,阿母......亦盼你平安归来。”

  凌薇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已翻涌过无数念头。

  她这位母君,果然是个顶尖的棋手。

  让凌瑶接手,意味着后续清算不会太过,既安抚了蔡党,又敲打了蔡明舒:让你的人看看,离了朕,你连西山这块地盘都保不住。

  还顺便把她这个捅了马蜂窝的五女儿摘了出来,免得她继续在西山深挖,真捅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东西。

  至于私库,凌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景和帝在信中对此事只字不提,以她对母君的了解,若真知情甚至默许,此刻要么是雷霆震怒斥她妄测上意,要么就该是更隐晦的警告。

  如此沉默,反而更像是一种不知情下的回避:皇帝不想去深究自己私库的钱,到底干不干净。

  那么,蔡明舒是如何做到的呢?

  凌薇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未化的积雪,思绪飞快转动。

  最大的可能,是洗。

  蔡明舒通过昌荣记之类的白手套,将黑矿的部分利润,混杂在正常的宫廷采买、各地“孝敬”、甚至是内务府某些产业的红利之中,一层层周转漂白,最后以干净的账面数字,流入皇帝的私库。

  景和帝看到的,只是户部或内务府呈上的一笔笔“盈余”、“节省下来的费用”,她或许会怀疑下面的人动了手脚,但只要账面漂亮,来源合理,她就不会去深究那底下是否沾着矿工的血。

  帝王要维持体面,也需要钱。

  蔡明舒精准地拿捏了这一点,提供了“体面的钱”。

  所以景和帝保她,不是因为分赃,而是因为需要她这套搞钱又不脏了皇帝手的手腕。

  “水至清则无鱼......”凌薇低声重复着信中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

  所以,她这三个月在西山撕开的血口,最后在母亲那里,也不过是沙子与鱼的权衡。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她早就该明白的。

  走出内堂,赵缨和青枢等人还在外等候,神色间难掩忧色。

  凌薇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平静无波:“陛下的旨意都听到了,二皇姐不日将至,抚陵一应案卷、证物、在押人犯,全部造册封存,准备交接。”

  “殿下!”赵缨忍不住上前半步,“那孙满、杜雯,还有那些账册......”

  “按旨意办。”凌薇打断她,“该移交给二皇姐的,一样不少。至于我们......”

  “三日后启程,回京。”

  “是。”青枢率先领命,用力拽了赵缨一把。

  赵缨张了张嘴,终是颓然低下头。

  接下来三日,郡衙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案卷整理,证物清点,人犯名录核对,所有东西都被分门别类,贴上封条,只等二皇女凌瑶到来。

  凌薇看似放手,实则私下里做了两件事。

  一是让玄影暗中将几名从黑矿救出的关键矿工证人,悄悄转移出城,由可靠之人护送,另走他路先行赴京,交予王府亲信安置。

  二是她将孙满供词中涉及蔡党核心网络,以及她后续查到的几条隐秘资金流向线索,另行誊录了一份密件,贴身收藏。

  这些东西,是她撕开西山黑幕的刀刃,也是她将来或许能用到的筹码。

  她不会全部交出去。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凌薇一行便已收拾妥当。

  赵缨带着一队亲兵护送至城外十里长亭,红着眼圈抱拳:“殿下保重,末将在抚陵,等殿下日后差遣!”

  凌薇拍了拍她的肩,没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沈知澜已在车内,见她进来,递过一个温热的铜手炉。

  马车辘辘,驶离了抚陵郡城,来时暗中查访,归时明旨返京,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车马粼粼,踏上官道,向北而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已离城二十余里。

  官道渐窄,两侧是收割后荒芜的田野和疏落的树林。冬日的阳光惨淡,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凌薇靠在车壁闭目养神,沈知澜安静地坐在一侧,翻阅着一卷路上寻来的地方志,青枢骑马护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

  忽然,前面开道的亲卫勒马,打了个手势。

  车队速度缓了下来。

  “殿下,”青枢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前面道旁有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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