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瓦立德摘下墨镜後那张更具冲击力的混血面容,听着他那虽然带着明显饢味口音,但异常流利、语法精准的普通话,程嘟灵彻底愣住了。

  这————这不对啊!

  「你————你是维族人?」

  她迟疑地问出口。

  这口音,这长相轮廓,更像XJ那边的少数民族,而不是她预想中的欧美老外。

  瓦立德也有点懵。

  他摘下墨镜,露出这张辨识度极高的脸,就是为了省去那些繁琐的自我介绍和「我是谁」的解释环节。

  要知道,「瓦王子」在中国网际网路上热度可不低啊。

  沙特王子、沙漠学神、沙滩夜训、狮子伴跑————随便一个标签都能上热搜。

  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大学生,居然不认识他?

  这简直离大谱了!

  「你不认识我?」

  瓦立德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错愕,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这怎麽可能」的难以置信。

  这个反问让程嘟灵更加莫名其妙了。

  她眉头微蹙,眼神像看一个奇怪生物,「你谁啊?我为什麽要认识你?古灵精怪的!」

  这个直白到近乎骂人的回答,像一盆冷水,让瓦立德瞬间清醒。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程嘟灵那双清澈见底、毫无作伪的眸子,忽然明白了什麽。

  好吧————真学霸的世界他不懂。

  眼前这位可是凭实力考进南航飞行器制造专业的真·学霸!

  不是什麽靠健身操之类掺水,是货真价实以高於当年FJ省一本线118分考进去的。

  南航,211工程大学,不是985大学。

  但在飞行器制造工程这一细分领域,南航是全国公认的第一梯队,与西工大、北航一起断崖式领先,其工程应用实力尤其突出。

  看她这状态,估计整个大一都在专心拼绩点准备保研,压根没空刷什麽娱乐新闻、国际八卦,所以不认识自己还算合理?

  ber————南航2013年就已经卷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带着一丝试探,不死心地追问:「你不上网的?你真不认识我?」

  语气里还残留着被「无视」的小小受伤。

  这个问题,却让程嘟灵觉得更加荒谬和好笑了。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带着点审视和一种被冒犯後居高临下的意味,乜着瓦立德,反唇相讥,「你不上网的?你真不认识我?」

  作为Facejoking那个非法校园选美网站新近出炉的「校园女神排行榜」冠军,虽然她极度厌恶这个头衔————

  但程嘟灵不信眼前这个一看就是少数民族同胞的大学生会不认识她。

  这种「假装不认识」的搭让手法,在她看来简直是拙劣到令人发指。

  虽然————

  好吧,她必须承认,眼前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很帅,是那种极具侵略性和异域风情的师。

  瓦立德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弄得先是一愣。

  他觉得程嘟灵有点装,而且装过头了。

  没错,他前世确实是个萧楚南,他会因为找不到洞在哪而不得其门而入,但不代表他对女人什麽都不懂。

  毕竟万能的网络,还有权威的祖师爷在线传功那麽多,他具备丰富的理论知识。

  孤男寡女的邂逅,他能和程嘟灵搭上话,还扯了这麽久的时间,其实就已经代表着程嘟灵愿意听他说话,愿意接受他的搭讪。

  换做前世黄毛孔子骞时代,他还可以归咎於建模不行,但现在————

  不客气的说,除了当初那位北大面试他的导师,他还真没见过比自己帅的男人。

  所以————至於这麽装吗?

  不过转眼望着她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不屑,他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解决关键问题的关键在於能否找到问题的关键。

  无论是徐贤、迪莎帕塔尼还是郑秀妍或者林允儿都可以证明,他很会抓重点。

  瓦立德很快便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想起来。

  前世那些零碎的小道消息拼凑起来:程嘟灵曾被网暴过,就是因为今年的选美。

  其实也不叫选美,就是武大的一个傻缺,邯郸学步模仿紮克伯格的Facemash的操作,非法抓取校内资料库照片供用户投票比美,程嘟灵因其证件照素颜绝美而脱颖而出,意外的成为了网红。

  但恶意也随之而来,程嘟灵不仅从小到大的一切隐私被挖了出来,也不出意外的被造了黄谣。

  一般情况下,女生遭遇这种事,是没有什麽好办法的,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自己远离网络。

  因为此时这种现象,还没被社会所重视。

  更多的视为推行网络言论自由」所必须忍受的副产品。

  直到今年年底被明确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後才得到部分好转。

  所以,程嘟灵不认识自己」这件事————还真特麽的具备合理性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

  瓦立德立刻调整策略,脸上那点受伤和错愕瞬间收敛,换上一种真诚的歉意。

  他动作利落地从牛仔短裤口袋里掏出那本崭新的蓝色封皮证件外国人居留许可证没法子,随身带证件习惯了。

  前世群里大佬教过,这是细节。

  不然临到头了因为没带证件,只能打野,被人偷拍,那就丢人现眼了。

  证件递到程嘟灵面前,指着上面清晰的信息,用他那标志性的「馈味普通话」解释道,」我叫瓦立德,来自沙乌地阿拉伯,是来留学的。」

  他的手指特意点在证件签发日期和旁边海关入境验讫章的红色日期戳上,」今天刚到中国,我确实不认识你。」

  证件在路灯下泛着光泽,上面的阿拉伯文和中文对照清晰可见,照片正是瓦立德本人。

  而那两个鲜红的日期戳,确凿无疑地证明了他「今天刚到中国」的说法。

  程嘟灵脸上的怀疑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歉意和浓浓的尴尬。

  emmm

  她也有点抓马。

  程嘟灵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後,连忙将证件递还给瓦立德,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了。瓦立德,你的汉语说得真好!」

  这句夸奖是发自内心的,一个今天才入境的沙特人,汉语能流利到这个程度,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她内心深处对瓦立德刚刚那种「搭」行为的负面看法并未完全消散。

  沙乌地阿拉伯————这个国家名本身就带着一种让她下意识警惕的信号。

  她在高校林立的南京读书,那里的留学生也多如牛毛。

  她不是没听说过某些留学生打着「真爱」的幌子,利用文化差异和自身的神秘光环,专门欺骗中国女孩的感情甚至身体。

  玩腻了,或者签证到期了,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下身心俱伤的姑娘。

  或者更糟,把女孩哄骗到国外去接受她们根本无法适应的「多妻制」生活。

  甚至,更恶心的都有。

  就在程嘟灵心里琢磨着找个什麽藉口礼貌结束这场意外相遇、赶紧溜之大吉的时候,瓦立德却像是能看穿她心思一样,冷不丁地开口,抛出一个让她猝不及防的问题:「听你刚才的语气,还有打水漂泄愤的样子————你似乎————正在遭受一场网络暴力?」

  他的语气很平缓,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笃定,琥珀色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程嘟灵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愣在原地。

  她猛地擡头看向瓦立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怎麽可能?!

  一个今天才踏上中国土地的沙特人,怎麽可能知道她正在经历的痛苦?

  要不是她确定瓦立德手里的外国人居留许可证里面还有戳着今天日期章的通关小白条,她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在处心积虑地调查她、接近她了。

  因为外国人居留许可证是一年一发的,也许瓦立德是呆中国很久了,今天只是续期而已,而有了这个通关白条则证明了今天瓦立德真的是刚到中国。

  虽然今天到今天便拿到居留许可很是奇怪,但也不是没可能的,毕竟有国际代办中介服务这种行业的存在。

  其他省份的人或许不明白这个,但福建————

  咳咳————

  几乎家家都有在国外的亲戚好友的。

  程嘟灵家便有不少亲戚常年在外,所以她对通关流程门儿清。

  这种戳着当天海关验讫章的小纸条,就是入境时间无可辩驳的证明。

  他确实是今天才踏上中国的土地。

  可一个今天才刚入境、理论上连时差都未必倒过来的沙特人,怎麽可能对她刚刚经历的、深埋在网络角落里的痛苦————

  了如指掌!

  「你怎麽知道?」

  这句脱口而出的质问,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悸。

  瓦立德脸上的神情却很是无辜,甚至还带着点「这有什麽好奇怪」的理所当然。

  「阅读理解很难吗?」

  他微微歪了下头,路灯的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点狡黠,」根据上下文判断意思,是你们中国初中语文书上的内容吧?」

  他刻意模仿着课堂上老师讲课的腔调,带着点烤馈味的普通话听起来有点滑稽,却精准地戳中了重点。

  程嘟灵彻底被噎住了。

  这理由————荒谬!

  却又该死的无法反驳。

  她看着他线条分明的混血侧脸,路灯的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坦然地回视着她,清澈得不像话。

  「你真的刚来中国?」

  她忍不住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探寻。

  这已经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对「不可思议」本身的惊叹。

  瓦立德耸了耸宽阔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让程嘟灵觉得很舒适的松弛感。

  「还不到12小时。」

  她感觉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瓦立德心里却在无声地嗤笑。

  看来程嘟灵并不想聊网暴这个沉重的话题,还在试图用「语言天赋」这个话题来打岔。

  果然,程嘟灵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你中文怎麽这麽好?」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刚到中国半天的老外,怎麽能把中文说得这麽溜,还能玩「阅读理解」这种梗。

  「在国内练的。」

  瓦立德言简意贬。

  他总不可能说这是穿越者自带的技能包吧。

  「哦————」

  程嘟灵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但剪裁和面料都透着昂贵气息的白色T恤上扫过,」那你家应该很有钱。」

  请得起顶尖的中文家教,甚至可能是在沙特就有沉浸式的中文环境。

  瓦立德没否认,只轻轻点了下头:「算是。」

  反正他是没见过比他家更有钱的。

  其他家的资产水分是股票,而他家的资产,几乎都是稳定的现金奶牛。

  而且,油井这种东西,在计算财富的时候只算固定资产,并没算上後续的持续收益。

  要是按照股票的公允价值来算————

  不好意思,那塔拉勒系的资产总额後面估计要加个零才行。

  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掠过程嘟灵心头。

  她想起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她靠脸拿成绩的恶评;

  想起闺蜜背後的冷箭;

  想起自己拼尽全力却总被忽视的努力。

  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脚下石板缝里钻出的一小丛青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有钱人真好,没什麽烦恼。」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刺。

  瓦立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点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失落。

  他嘴角勾起一个欠扁的弧度,故意用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口吻接道,「确实,烦恼会少一点儿。」

  他就是要刺激她,戳破她自我保护的壳。

  这理所当然的「凡尔赛」果然让程嘟灵噎了一下。

  她猛地擡眼,带着点不服气:「但是为什麽你会来中国读书?听说你们老外有钱的都是去英美读书。」

  她想说,她可是听说过的,老外愿意来中国留学的,绝大部分都是学渣。

  「我喜欢中国文化。」

  瓦立德的答案标准得像外交部发言稿,眼神却坦荡。

  这话,让程嘟灵有些无奈了。

  好吧,从瓦立德的中文水平也能看出来,他应该是喜欢中国文化的。

  「真羡慕你们这种喜欢什麽就做什麽的————真好————真潇洒。」

  她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羡慕,不是针对他有钱,而是那种可以无视外界噪音、随心而动的自由。

  瓦立德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缝隙,精准地切了进去,「这麽说来————你似乎是为了要做不喜欢的事而苦恼?」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关切。

  祖师爷教过的,时机到了,就不要拉扯,该收网时要果断。

  程嘟灵被这直击要害的问题问得心尖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距离感。

  但刚才关於「有钱没烦恼」的对话已经无形中拉近了某种距离,也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再加上眼前这个今天才认识、却似乎能看透她心思的沙特青年又是个陌生人————

  她紧绷了一个暑假的神经,在这个陌生又带着点奇异的认同感的瞬间,突然松动了。

  程嘟灵望着远处被灯光映得波光粼粼的水面,良久,才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和委屈:「唉————说了你种人生赢家也不懂。」

  瓦立德知道,这是她最後的防御。

  他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优越感的笑,而是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

  「不就是漂亮女孩子的那些烦恼呗?正如我帅的烦恼一样。而且,我可比你烦恼多了」」

  0

  这奇特的类比让程嘟灵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噗嗤————你真逗。」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紧绷的肩膀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那你说说,我在烦恼什麽?」

  她倒要看看,这个刚认识半天的老外,能说出什麽花来。

  瓦立德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直直地看进程嘟灵的眼睛里,「因为出众的颜值,所以无论做什麽,都会被归结到长相上。

  做得好,会被认为是占了颜值的便宜,做的差,便是你们中国俗语绣花针头一包草」————」

  他顿了顿,似乎是确保她听清了那个俗语,「我没说错吧?」

  程嘟灵只觉得脑子里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瓦立德真的说中了她此刻的烦恼。

  被人网暴,最让她受伤的其实并不是黄谣,而是那些钻出来的从小到大的同学。

  都在说,她就是因为长得漂亮,所以格外受老师、特别是班上成绩好的男生照顾,才考上南航的。

  其中还不乏她一直以为是好姐妹的闺蜜而且还不仅仅是网上,在大学里也是如此。

  她的成绩成就,从来都得不到公正的评价。

  无论做什麽,人们都会认为是因为她漂亮,所以怎麽怎麽样」,甚至还有些让她都难以启齿的恶意诋毁。

  此刻的她很是彷徨。

  她都能想像,自己要是踏入职场会面临什麽。

  恐怕那时候别人的话,会更加的不堪。

  长得漂亮,反而是她的错了?

  甚至不少人认为,她长那麽漂亮,就应该去娱乐圈发展,不浪费老天爷赏的饭吃。

  这个暑假深受网络暴力的程嘟灵自己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更应该去娱乐圈这种看脸的地方发展。

  此刻,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被瓦立德短短一句话给瞬间点燃,又被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无声地安抚。

  他————真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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