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平寺机场後,瓦立德转头就去了双流机场。

  他得去南航报导。

  图尔基是国事访问,坐的专机在军用机场,而他是民间瞎溜达,就算是专机,也只能去民用机场。

  好在两个机场离得很近。

  在车上换下阿拉伯长袍,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副打扮,加上那张混血面孔,走在机场里依然会引来不少目光,但至少比那一身标志性的白袍加红白格子头巾要低调得多。

  「殿下,南京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小安加里跟在他身後半步,低声汇报,「吴主任协调过,南航方面不会搞欢迎仪式。

  您以普通留学生身份报到。」

  瓦立德点点头,脸上没什麽表情。

  飞机起飞,舷窗外的城市逐渐缩小成棋盘格。

  瓦立德靠在宽大的座椅里,怔怔的望着窗外。

  天边的雪山。

  火锅的辛辣香气仿佛还萦绕在舌尖,图尔基最後那句「我们会在战场上相见吗」还在耳畔回响。

  权力、野心、忠诚、背叛————

  这些词汇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

  良久,瓦立德闭上了眼睛,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机舱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小安加里坐在前排,正用平板电脑处理着邮件。

  这位忠诚的管家,从瓦立德苏醒那天起就跟在他身边,见证了这个王子从病床上屏弱的躯体,一步步成长为今天这个能在中东权力棋盘上落子的人物。

  有时候,小安加里自己都觉得恍惚。

  七年前那场车祸後,所有人都以为瓦立德殿下会像很多王室成员一样,在昏迷中悄然离世,成为塔拉勒系历史中一个黯淡的注脚。

  谁能想到,七年後,他会醒来。

  不仅醒来,还像换了个人似的。

  聪明,果断,甚至有些————可怕。

  尤其是那双眼睛。

  小安加里偷偷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瓦立德。

  殿下现在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像是经历过太多,又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安加里。」瓦立德突然开口。

  「在,殿下。」吓了一跳的小安加里立刻转过身。

  瓦立德说,「你这几天去办件事。」

  「您吩咐。」

  瓦立德从大衣内袋里掏出几张摺叠的纸,递过去。

  「这是昨晚图尔基同意的「空中快反警卫队」的初步构想。」

  瓦立德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你回一趟利雅得,找父亲和叔叔,把这件事敲定。

  初期预算,先从家族信托里走。

  人员选拔————从我们在军校培养的那批人里挑。」

  小安加里接过纸张,快速浏览了一遍。

  越看,他心跳越快。

  这哪里是警卫队?

  这分明是一支小型空军的雏形!

  飞行中队、地勤保障、训练体系、後勤补给————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如何在不惊动皇家空军的情况下完成组建」的方案都写好了。

  「殿下,这————」

  小安加里喉咙有些发乾,「规模会不会太大了?图尔基殿下那边————」

  「他同意了。」

  瓦立德打断他,「两个联队的编制。

  至於具体怎麽操作————你照我说的办。

  记住,这件事要绝对保密。

  对外,就叫皇家特别安全飞行护卫队」,负责要员护航和边境巡防训练。」

  小安加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纸张收好:「我明白了,殿下。」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比起北大门口那场差点演砸的「亲王访问」,南航这场入学低调得像往池塘里丢了颗小石子连个水花都懒得溅。

  这次吴毅航的协调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没有横幅,没有列队,甚至连校领导提前得知消息、准备陪同的流程都被压到了最低限度——

  仅限於必须的入学手续和礼节性会面。

  吴毅航的原话是:「殿下希望以普通留学生身份低调入学,请校方理解配合。」

  南航方面当然理解。

  每年两百万美元「塔拉勒航空雏鹰奖学金」八月份就到帐了。

  加上後续那些指向性明确的合作研发意向,让校方对这位金主学生的任何合理要求都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满足。

  只要钱到位,一切好说。

  低调?

  完全没问题。

  於是,瓦立德婉拒了李俊昊的陪同入校,小安加里也被他打发去了紫园安置行李,很是自在的走在校园里。

  身边只跟着两个伪装成老师的国安人员,不远不近地缀着。

  南航的安保等级本身就不低,加上国安的隐形护卫,安全上他没什麽好担心的。

  寒风卷着梧桐叶扫过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明故宫校区的水泥路,他扯了扯领口,墨镜後的目光扫过灰扑扑的教学楼。

  此时的他,上身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下身是条藏青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佳的短靴。

  脸上架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茶色墨镜。

  除了个子高点,身材挺拔点,人帅一点,混在人流里,倒也没人认出他的身份。

  emmm*

  好吧,翠屏山男子职业技术学院,名不虚传。

  路上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的男生,谁特麽的有空关心个老外帅不帅的。

  瓦立德视线掠过校园,愣是没找出几个雌性生物来。

  报到流程简单得乏味。

  学校有专人对接,材料早已备齐,签字、盖章、拍照、领学生证和校园卡,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拿着新鲜出炉、还带着油墨味的南航学生证,瓦立德随手翻了翻。

  瓦立德·本·哈立德学号:2013XXXX

  学院:机电学院专业:飞行器制造工程培养层次:本科(第二专业学位)

  照片是他之前提交的标准照,穿着白袍,眼神「纯良」。

  很普通的一本学生证。

  但握在手里,却有种奇异的感觉。

  前世,他也有过这样一本学生证。

  审腿大学的。

  那时候的他,是个为未来踌躇满志的普通学生。

  每天想的,是怎麽省生活费,怎麽蹭图书馆的座位,怎麽在期末考试前突击复习。

  而现在————

  他随手就能捐出成百上千万美元,眼睛都不眨。

  他一句话就能砍下16个间谍的头颅,心里波澜不惊。

  他正在组建一支私人军队————

  他扯了扯嘴角,把学生证塞进羽绒服内袋。

  贱人就不要矫情了。

  接下来是和校领导的「礼节性」会面。

  地点在校办一个小会议室,人数严格控制。

  书记崔锐捷、校长聂宏,校长助理熊克教授、机电学院院长朱如鹏教授,飞行器制造专业系主任郭宇教授。

  没有媒体,没有多余的人。

  崔书记打了个招呼便去开会去了。

  聂宏是位气质儒雅的学者型领导,说话带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

  态度热情但不过分热络,主要表达了欢迎,勉励他「在南航学有所成,为中国和沙特的航空航天交流贡献力量」。

  话很官方,但语气真诚。

  瓦立德微笑着应和,表示会「珍惜学习机会,努力融入校园生活」。

  双方心里都门清,这就是走个过场。

  他瓦立德来南航,一不为真学技术,二不为拿文凭(北大的经济学学位才是主菜),三更不是来体验普通留学生活的。

  核心目的就俩:第一,混个航空航天领域的背景,方便未来介入相关产业和军方合作;

  第二,把随後上学的地点固定在南京,避免BJ、南京两地奔波,方便就近与南京陆军指挥学院保持联系,经营他在中国军方的人脉。

  所以,在後续简单的交流中,瓦立德主动「透露」了自己的「学习计划」。

  「聂校长,朱院长,郭主任,」

  他语气谦逊,「我在北大主修经济学,课业压力不小。南航这边是我的兴趣所在,也是未来的职业规划方向之一。

  但我自知基础薄弱,恐怕难以跟上正常的教学进度。」

  他顿了顿,看向朱如鹏和郭宇:「我的想法是,按照最传统、最紮实的培养方案来,不追求速成。

  通识类课程我在北大修读,学分可以互认。

  专业核心课和实践环节,我愿意花更多时间慢慢啃。

  甚至————如果可能,我想把学习周期拉长一些,把基础打牢。」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承认自己「基础差」(给足了教授们面子),又表达了「踏实求学」的态度(符合校风),最关键的是他主动提出了「多呆几年」。

  当然,最主要的是,南航这个飞行器制造专业只是第二学位。

  学历,他是准备靠北大的经济学刷,这是他前世的本命,加上现在的地位,博士学历硬通关是没问题的,而後再随便刷个二博、三博,继续混人脉。

  反正博士是申请制,他就不信北大不愿意要他。

  而飞行器制造专业,那就别想硬通关了,他没这个闲工夫也没这个本事。

  而且他一个沙特亲王,需要亲手设计飞机吗?

  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人脉,是关系,是未来可能的技术合作渠道。

  尽量长的保留在南航的学籍,而後挖掘本科阶段便展露头角的未来大牛们。

  提前砸金币,相当於委培。

  本科最长6年、硕士最长6年,一共12年,每年的未来大牛」忽悠一批去沙特————

  筑基12年,还怕产业成不了?

  聂宏和朱如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喜色。

  延长学习周期?

  特麽的大好事啊!

  每年两百万美元的「捐资助学款」是固定捐赠,合作研发项目才是潜在的金矿。

  这位金主学生在校多呆一年,学校能捞到的好处就多一年。

  科研经费、国际影响力、甚至学生就业————

  好处简直不要太多了。

  就业这种事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教育交流框架协议里明摆着的。

  算是技术援助。

  「瓦立德同学这种务实、刻苦的学习态度,非常值得肯定!」

  聂宏立刻表态,「学校一定会为你的学习提供最大的支持和便利。

  具体培养计划,朱院长,郭主任,你们和瓦立德同学好好沟通,量身定制,务必确保学习质量。」

  朱如鹏是技术出身的领导,话不多,但点头很用力,」没问题。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瓦立德同学有这个心,学院一定全力支持。」

  郭宇教授更直接些,推了推眼镜:「培养方案可以灵活调整。你先适应,有什麽困难随时找我。」

  双方心照不宣,其乐融融。

  又寒暄了几句,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瓦立德便起身告辞。

  聂宏起身送客,「瓦立德同学,你先去熟悉熟悉校园。

  宿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不过听吴主任说,你在校外有住处?」

  「是的。」瓦立德说,「我住紫园,离学校不远。

  宿舍那边————我可能偶尔会去住,但绝大部分时间应该在校外。」

  「理解理解。」

  聂宏点点头,「那行,你先忙。有什麽需要,随时联系。」

  领导们客气地送到会议室门贱,便止步了。

  通识课在北大完成,南航这边是後面的事,现在说太多也没用。

  走个过场,到好处的礼节,没有装逼打脸,大家都舒心。

  瓦立德一个人走出行政楼。

  走出行政楼,冷风扑面而来。

  冬日下午的阳光没什麽温度,但天空是难得的湛蓝。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尽,枝干嶙峋地指向天空,别有一种萧疏硬朗的美感。

  他深深吸了一贱清冷的空气,肺部一阵冰凉,却有种难得的轻松感。

  终於,暂时摆脱了那些繁文缛节、权力算计和女人堆里的脂粉气。

  就一个人。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没有立刻离开,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逛起来。

  明故宫校区不大,但历史感厚重。

  ——

  路边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庆祝我校新型航天科技助力「嫦娥」登月」。

  旁边书报栏里,贴着最新的校报,头条报导赫然是:

  【12月15日,仫我校校友孙泽州担任总设计师的嫦娥三号」着陆器、巡视器顺利完成互拍成像,标志我国丙月工程二期取得圆满成功。

  据了解,仫我校亏淳生院乃带领的超声电机研发团队自主研发的型号为TRUM—30A的超声电机被安装在嫦娥三号」车身上五星红旗的左下端,用於光谱仪的驱动与控制。】

  瓦立德驻足看了一会儿。

  嫦娥三号————记得是月初发射的。

  这才半个月,就已经在月球上互拍搞定了。

  中国航天的速度,为实快。

  他前世对航空航天了解不多,仅限於新闻和偶尔的热血沸腾。

  身处南航,如今看着前世祖国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感受完全不同。

  他摇摇头,甩掉这有点矫情的夥头。

  继续往前走。

  无论是他,还是沙特。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今天是12月24日。

  平安夜。

  校园里的圣诞气氛很浓。

  尽管是「翠屏山男子职业技术学院」,但洋节的气氛丝毫不减。

  不少树干上缠着廉价的彩灯,一些店铺门贱摆着小小的圣诞树,任着铃铛和彩球。

  广播里隐约传来《JingleBells》的旋律。

  学生们三五成,说说笑笑,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的活力。

  瓦立德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前世,他对平安夜这个节日就没什麽好感。

  今生————女人多到不知道跟谁过。

  ——

  原因很简单——没女朋友。

  每年的这个时候,宿舍里那几个有对象的,早早就打扮得人模狗样,出去过节了。

  看着别人成双成对,自己要麽在宿舍打游戏,要麽在图书馆假装学习,心里难免泛酸。

  典型的单身狗节日创伤後应激障碍。

  那时候,他也会羡慕。

  羡慕那些有人陪的人。

  羡慕那些可以牵着手在街头漫步的情侣。

  而现在————

  他有了。

  不仅有了,还多得有点过分。

  萨娜玛、迪莎、郑秀妍、林允儿、郑秀晶————

  好吧,除了莎曼小萝莉外,还有一个T—ara六人组排队等待着他的宠幸。

  每一个,都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女神。

  可今天,他却还是一个人过。

  因为,在沙特,庆祝圣诞节会受到禁止。

  但在杜拜这种世俗化较高的地方,没有这种禁止,年轻人是可以过圣诞节的。

  所以,对於萨娜玛和莎曼来说,今天是个节日。

  但正因为是正妃,他反而不能在这个敏感的日子特意飞过去陪一太紮眼,容易落人口实。

  所以,今天没人敢和他一起过,怕惹正妃不快。

  瓦立德公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就是王室婚姻的规则。

  正妃的地位,高於一切。

  哪怕他再宠爱其他女人,在某些特殊的日子,她们也必须懂得避让。

  这是规矩。

  也是生存之道。

  已经习惯了无女不欢的日子的瓦立德,今天有点儿寂寞。

  突然落单,连空气都他妈是凉的。

  但更多的,是烦闷。

  他溜达着,脑子里还盘桓着图尔基登机前那句压在风里的低语,「宽儿啊————我们会在战场上相见吗?」

  他的回答是,「我们永远是一条战壕的。我的枪贱,只会对准我们共同的敌人。」

  这话不假。

  至少现在,以及可预见的未来,他和穆罕默德、图尔基的利益高度商定,是生死与共的同盟。

  苏德里系内部的反对派、其他虎视眈眈的王室支系、保守的宗教势力、国外干涉力敌人很多。

  但「共同的敌人」被消灭之後呢?

  权力滋养野心,时势推动车轮。

  封地这玩意儿,沾上了就像踩进流沙。

  当初刚苏醒时,他公的是什麽?

  烧冷竈,抱紧穆罕默德和图尔基的大腿,等他们上位,自己就能舒舒服服地当个富贵王爷,享受人生。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步步走到今天,拥有了财富,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女人。

  也拥有了————危机。

  他的结构太脆弱了,打掉他,就是打掉塔拉勒系。

  所以,他要苟住小命,静待天时。

  可怎麽苟?

  他在明,敌在暗。

  一颗子弹,一次坠机,甚至就是七年前那场车祸的重演,就能终结他所有的野心。

  所以他要组建私兵。

  所以他要掌握军权。

  所以他要建立完全独立於现有体系的力量。

  这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於是,阿治曼的私兵、即将到手的「空中快反警卫队」、塔拉勒系的金山银山————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中东地区一股无法忽视的独立势力。

  地方割据?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接下去又该怎麽走?

  按照中国历史的剧本,这种情况下不搞个统一,那自己就是待宰猪羊了。

  诸侯:此子软弱无能,可之!

  谋士:此人胆小怯弱,可走之!

  将乃:此主胸无大志,可反之!

  儿子:此爹不思进取,可代之!

  瓦立德扯了扯嘴角。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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