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达尔亲王在瓦立德的背後骂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屈辱、愤怒都倾泻出来。

  瑟克斯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父亲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的恨意如同野火燎原。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招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死死盯着瓦立德消失的门口,低声说道,「瓦立德·本·哈立德!今日之辱,我瑟克斯·本·班达尔记下了!

  迟早有一天,我要亲手割下你的头颅!

  用你的血,洗刷我班达尔家族的耻辱!」

  班达尔猛地转过身,刚才还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只有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瑟克斯惊愕的目光中,班达尔猛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狼狠地抽在了瑟克斯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瑟克斯一个趔超,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父————父亲?!」

  瑟克斯捂着脸,彻底懵了,满眼的委屈、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做错了什麽?

  他是发誓要报仇啊!

  「蠢货!」

  班达尔的声音冰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疲惫,「我怎麽生出你这麽个没脑子的东西!」

  瑟克斯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

  班达尔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麽。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望着窗外瓦立德车队离去的烟尘,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劫後余生的苍凉和洞悉世事的无奈:「你以为他是在羞辱我们?是在赶尽杀绝?」

  班达尔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蠢!他这是在救我们!给我们班达尔一系————留了一条生路!」

  「救————我们?」

  瑟克斯彻底糊涂了,脸上的掌印和心里的恨意都被这颠覆性的说法冲击得一片混乱。

  「对!活路!」

  班达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拿走了4.8%,但还留了0.2%,甚至————还给了你一个位置!」

  他指着瑟克斯,「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没有选择肉体消灭!没有把我们彻底碾成齑粉!

  他用了可控剥夺————」

  班达尔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那本应刻入每个沙特王子骨髓的沙漠法则,「还记得《沙漠权力法则》吗?

  仇恨的灌溉需节制,可控的债务关系能化为意想不到的助力!

  他瓦立德————深谙此道啊!」

  他踱回瑟克斯面前,拍了拍儿子红肿的脸颊,「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要我们成为他权力蛛网上的一个结。

  一个被他用债务和恐惧牢牢拴住的、无法挣脱的结。

  拿走绝大部分,让我们虚弱到无法反抗,却又不至於饿死,还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让我们心存畏惧、不得不依附。

  把你塞给穆罕默德,更是高招。

  既显得他大度,又把你当成了人质和眼线,还把你————

  把我们班达尔一系,绑上了他和他背後穆罕默德的战车。

  我们成了他「利益蛛网」的一部分!」

  班达尔长长地地叹了口气,眼神里甚至————闪过对瓦立德手段的忌惮和————

  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小子————太懂运营了。

  他根本不是在玩打打杀杀,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用债务、利益和恐惧编织权力的大棋。

  我们————已经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一颗他暂时还不想丢弃的棋子。」

  他颓然坐回椅子,摸着下巴上灰白的胡子,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种诡异的遗憾,喃喃自语:「可惜啊————真可惜————」

  「父亲,可惜什麽?」

  瑟克斯下意识地问,他已经被父亲的分析震撼得心神剧震。

  原来那看似极致的羞辱背後,竟藏着如此冰冷精密的算计?

  同样是23岁————

  那个在病床上躺了七年的瓦立德,醒来不过数月,竟已将这残酷的权力游戏,玩到了如此令人窒息、又如此————令人绝望的高度?

  将整个王国最顶尖的权力者玩弄於股掌之间,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曾经显赫的亲王家族的生死和未来走向。

  而他瑟克斯,却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连愤怒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种云泥之别的落差感和对那深不可测的权谋智慧的震撼,让他浑身冰冷,又隐隐生出一股想要追赶的欲望。

  班达尔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未开凿的璞玉,又带着点遗憾,「可惜你那些妹妹们————年纪都太小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奈,「可惜,他的正妻是杜拜六公主,还有个七公主等着。

  不然————我真想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个联姻啊,哪怕是第四王妃都行!」

  联姻?自己的妹妹去给瓦立德做第四王妃?

  瑟克斯刚想脱口而出一句「他配吗?」,却被班达尔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钉在原地。

  班达尔重重叹息一声,充满了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压低了声音,「你信不信,瑟克斯,就连阿卜杜拉国王,此刻都在想着怎麽把一个合适的孙女送到瓦立德的床上。

  只求能在未来的格局里分一杯羹。」

  班达尔亲王看向远方,眼神里满是复杂,低语着,「瑟克斯,收起你那点可笑的仇恨吧。

  给我牢牢记住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到瓦立德的摩下去!

  哪怕是当条狗!

  相信我,他的未来————在穆罕默德之上!」

  瑟克斯如遭雷击,彻底石化在原地。

  一股寒意,比刚才挨耳光时更甚百倍,从瑟克斯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同一天,利雅得,阿卜杜拉国王宫邸。

  巨大的私人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长条餐桌铺着雪白亚麻布,上面摆满了各色阿拉伯美食。

  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藏红花米饭和昂贵香料的混合气味。

  阿卜杜拉国王坐在主位,几十位王子王孙按着严格的血脉等级排开。

  ——

  谈笑声、餐具碰撞声嗡嗡作响。

  阿卜杜拉的目光扫过热闹的餐桌,最终落在长桌最末端。

  他的孙女之一,21岁的阿黛尔·宾特·米沙尔·本·阿卜杜拉安静地坐在长桌几乎最末尾的位置。

  在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言笑晏晏的王室女眷中,她显得格格不入。

  穿着得体的深色长袍,头纱下露出一张清秀但没什麽表情的脸。

  沉默,安静,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

  阿卜杜拉浑浊的老眼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若有所思。

  餐後,女眷们移步到豪华的女子客厅。

  丝绸沙发,金线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

  贵妇人们聚在一起,聊着八卦,载歌载舞。

  在这个女儿通常十几岁就定下婚约的家族里,21岁连婚约都没有的阿黛尔,显然是个异类。

  她刚从中国对外贸易经济大学回来过暑假的,身上还带着一丝与这奢华牢笼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耳边是几位王妃和堂姐妹们的闲聊,话题绕不开新买的珠宝、伦敦巴黎的度假、或者谁家女儿又嫁给了哪位权势王爷的儿子。

  阿黛尔垂着眼,小口抿着杯中的石榴汁,心里翻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在中国见惯了独立自信的女同学,再看眼前这群把人生价值系在男人和珠宝上的贵妇————

  真主在上,她们每天就讨论这些?

  在BJ,我的中国同学在讨论创业、实习、国际新闻,她们却在比较谁家的珍珠更大颗?

  这是在浪费真主赐予的生命!

  但是,没办法,她是第四王妃所生的庶女。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家族里,她的位置就是陪衬,是背景板。

  即使心里再不耐烦,她也只能坐在这里,陪着母亲一那位同样沉默温顺的第四王妃,偶尔附和几句,给尊贵的嫡系王妃或者公主们捧场。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传统服饰的宫内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宴会厅侧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国王陛下有旨,召阿黛尔·宾特·米沙尔公主觐见。」

  「嗡」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带着惊讶的、带着探究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甚至带着嫉妒的目光,全部齐刷刷地聚焦在阿黛尔身上。

  阿黛尔自己也懵了,手里捧着的银咖啡壶差点脱手。

  召见我?

  国王爷爷?

  单独召见?

  上一次她近距离见到这位至高无上的祖父,还是他刚登基时家族集体觐见。

  那时的她,淹没在几十个孙子孙女中,连头都没被点过。

  今天这是————

  她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却见母亲眼中也满是惊诧。

  阿黛尔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她大概知道会发生什麽了。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在母亲担忧又隐含一丝期待的目光中,她站起身。

  微微整理了下长袍,跟着宫内官,在无数道视线的灼烧下,阿黛尔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宴会厅穿过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长廊,来到一处僻静的、种满耐旱植物的沙漠风格小花园。

  夕阳的金辉斜斜洒下,给坐在白色藤椅上的老国王镀上一层暖光,也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老人斑。

  「阿黛尔,我的孙女,过来坐。」

  阿卜杜拉国王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很温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阿黛尔恭敬地行了礼,小心翼翼地坐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这一天————终於要来了吗?

  真主在上,请让这次召见是关於别的事吧!

  她在心底无声地祈祷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长袍的衣角。

  或许国王爷爷只是想听听我在中国的见闻?问我对外贸易经济大学的学习,或是BJ的变化?

  毕竟,我刚从那里回来————

  这念头像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闪过,但随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垮。

  她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可她还是忍不住向真主祈求一丝奇蹟,哪怕只是短暂的逃避这注定的命运。

  老国王没绕弯子,浑浊却依旧闪烁智慧光芒的眼睛看着她,开门见山,「塔拉勒家的那个小子,瓦立德·本·哈立德,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阿黛尔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这件事。

  她怎麽会没印象?

  这个名字,几乎成了她过去七年命运的一个注脚。

  她抬起头,直视着祖父,声音平静无波,「是的,国王爷爷。我记得。」

  她当然知道爷爷想做什麽。

  联姻,这就是她们这些王室女儿的宿命。

  21岁还没被处理出去,在别人眼里已经是天大的不幸。

  要麽太丑,要麽家族地位太低,或者就是有变故发生非。

  显然,可以说是阿卜杜拉家族最美公主的她,就是那个或者」。

  而这个或者」,恰恰源於瓦立德。

  七年前,阿卜杜拉国王为了对抗如日中天的苏德里系,曾有意拉拢富可敌国的塔拉勒系。

  而联姻,是最直接有效的纽带。

  阿黛尔这个不算核心也不算边缘的庶女,就成了当时的人选。

  但是,不幸的是,双方只有个意向,还没等到正式提出,瓦立德那场震惊王室的车祸发生了。

  他成了植物人,前途尽毁。

  这桩联姻自然无法进行。

  但毕竟是有意向的,而瓦立德又没有宣告死亡,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醒来,所以双方都没有收回这个意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七年过去,最初对她羡慕嫉妒不已的姐妹们,後来反而嘲笑起她守着个活死人。

  而她,也就在这种微妙的「遗忘」中,度过了这七年。

  瓦立德奇蹟般苏醒後,阿下杜拉家族并没有立刻重拾旧事。

  那时的瓦立德,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个根基尽毁、错过黄金发展期的废人,配不上国王的亲孙女。

  谁能想到,短短时间,风云突变。

  瓦立德不动声色间雷霆出击,扳倒班达尔亲王,随即考场神迹庭前显圣,一举奠定塔拉勒系新家主的地位,成为王国权力穹顶最耀眼的新星之一。

  这变化快得让阿卜杜拉国王都措手不及。

  此时再提出让阿黛尔这个庶女嫁过去?

  这不是联姻,是赤裸裸的羞辱塔拉勒系的新狮王。

  阿卜杜拉国王再老迈昏联,也不会蠢到这份上。

  「现在,情况不同了。」

  老国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说,「就算做不了第一王妃,第三、第四王妃的位置,对你,对我们家族,也是不错的归宿。

  塔拉勒系————值得我们投资。」

  阿黛尔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在这张权力棋盘上,她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而虽然庶出,但享有公主头衔,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在该承担属於自己责任的时候得承担。

  「是,爷爷。」

  她低下头,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阿黛尔明白。但凭爷爷做主。」

  就在阿下杜拉国王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准备说些什麽时,阿黛尔却突然抬起了头。

  「不过,爷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恕我直言。您认为,我嫁给他,就一定能够确保我们阿卜杜拉家族,在随後的王权更迭中,不被萨勒曼家族彻底清算吗?」

  花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沙沙作响的耐旱植物的声音。

  阿卜杜拉国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浑浊的老眼猛地一凝,如同沉睡的沙狐突然睁开了眼,锐利的光芒直刺阿黛尔。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和惊讶。

  他身体微微前倾,苍老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哦?」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玩味,「说下去,我的孙女。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

  阿黛尔感觉到後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话已出口,如同离弦之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我知道,您已经和苏德里—塔拉勒联盟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

  但是,我们家族的人,现在依然占据着王国许多关键位置。

  将来————恕孙女不孝,等到您大行的那天,萨勒曼王储登基後,清洗是必然的。

  因为他要为穆罕默德王子铺开继承的道路。

  这是王权之路的铁律,没有任何和解的余地。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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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除非我们家族————甘愿彻底交出权力,从此隐退。」

  她看着祖父,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雷霆震怒?还是————

  出乎意料,阿下杜拉国王只是耸了耸他那同样衰老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老顽童般的、无所谓的笑容:「阿卜杜拉家族为什麽不可以隐退呢?」

  「什麽?!」

  阿黛尔这次是真的惊呆了,失声轻呼。

  她设想了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隐退?放弃权力?这怎麽可能?

  「爷爷,那————那我嫁给他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困惑。

  如果家族都隐退了,她这个联姻的棋子,还有什麽价值?

  阿卜杜拉国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孙女,眼神里充满了重新发现珍宝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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