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猛地翻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雾后慢慢挤进来。

  林晓耳机里的低频声,突然从闷响变成了连续的机械轰鸣。

  咚。

  咚。

  咔——

  咚。

  那声音像一台快坏死的铁心脏,还硬撑着往前跳。

  她脸色一变,手指按住监听盘边缘。

  “来了。”

  陈峰没有动。

  王大柱眼睛一下瞪圆。

  “看见了?”

  林晓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

  “但声纹已经压到减速区外沿。”

  许青川立刻把铅笔压在海图上。

  “方位东南偏东。”

  “速度很慢。”

  “不是正常航速。”

  李虎眯起眼。

  “拖带?”

  林晓点头。

  “有拖带设备声。”

  “还有至少四个小声纹。”

  王大柱咧了咧嘴,又硬生生憋住。

  “娘的,真是修复编队。”

  陈峰终于抬起头,看向舱外那片白得发闷的海雾。

  “别急。”

  “让它们露头。”

  下一秒,远处雾层深处,黑影出现了。

  先是一截高大的舰桥轮廓。

  歪着。

  像被人从中间拧过。

  随后是半截残破舰艏,黑红色的铁皮上挂着一条条像血管一样的东西。

  海水从破口里往外淌。

  不是清水。

  是发暗的油水,里面还夹着一点点红色泡沫。

  王大柱看得头皮发麻。

  “这玩意还没沉?”

  李虎冷冷道:“命挺硬。”

  陈峰盯着潜望镜画面,嘴角一点点压平。

  画面里,那艘半残重巡被两艘低矮拖船夹着,舰体前部下沉,后部却还高高翘着。

  它的正面装甲被炸得坑坑洼洼。

  但舰艏那层厚甲还在。

  像一块烂了边的铁门。

  许青川低声道:“正面装甲还很厚。”

  “如果现在打,鱼雷角度不够。”

  林晓马上补了一句。

  “护航舰也没散。”

  “它们贴得很紧。”

  陈峰嗯了一声。

  “所以不打。”

  王大柱差点脱口而出,又立刻把话咽回去。

  不打?

  猎物都来了还不打?

  这他娘不跟看见肥肉不张嘴一样吗?

  可他看了陈峰一眼,硬是没敢开口。

  因为陈峰的眼神太稳了。

  稳到让人发毛。

  潜艇一号里,声呐兵的心跳快得像要砸穿胸口。

  被动监听仪上,红色信号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一个大目标。

  两个拖带目标。

  四个护航目标。

  后面还有一个声音很虚的大家伙,像污染补给船。

  声呐兵喉咙发干,缓缓举起手。

  周海山看见他的手势,眼角狠狠一跳。

  目标确认。

  敌方修复拖带编队。

  他没有说话,只用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静默。

  继续等。

  年轻舵手死死盯着深度表。

  他感觉自己掌心全是汗。

  但他不敢擦。

  老段靠在他身后,气声低得像蚊子。

  “稳住。”

  “它还没把肚皮露出来。”

  年轻舵手喉结动了一下。

  “明白。”

  另一侧,潜艇三号的艇长也看到了监听针的跳动。

  他手已经放在鱼雷发射口令板上。

  指尖都抠白了。

  可红色口令板上,只有两个字。

  待命。

  艇长咬着牙,把手缩了回来。

  “全艇静默。”

  “谁敢碰阀门,老子剁谁手。”

  没有人回话。

  所有人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海面上,敌编队终于从雾里钻出更多轮廓。

  半残重巡的右侧有一艘护航驱逐舰。

  左侧有一艘骨甲护航艇。

  后方则是一艘污染补给船。

  那船比普通补给船宽一圈,甲板上堆着黑色桶罐,桶罐之间用铁架固定。

  每一个桶罐外面,都缠着湿漉漉的红色管线。

  许青川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污染船。”

  “不是普通油料。”

  林晓声音发紧。

  “有生化舱泵声。”

  “还有冷却循环。”

  王大柱忍不住低骂。

  “这帮畜生,到哪儿都带毒。”

  陈峰眼神没变。

  “那更好。”

  “炸起来更响。”

  王大柱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这话听着真他娘解气。

  但现在不能笑。

  外海静得连笑声都能要命。

  敌方护航舰明显很警觉。

  两艘驱逐舰一前一后压着航道。

  骨甲护航艇贴在重巡两侧,艇首的骨质撞角半露出海面。

  污染补给船缩在最后,被两艘小艇护着。

  它们的阵型不漂亮。

  但很紧。

  像一群带伤的狼,护着中间那头快死的大狼往窝里爬。

  王根生趴在岸炮测距镜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狗日的,进射界了。”

  年轻炮手小声问:“排长,打不打?”

  王根生咬牙。

  “司令没说打。”

  “你敢打?”

  年轻炮手立刻闭嘴。

  王根生盯着那艘半残重巡的正面,又忍不住低声骂。

  “这角度真恶心。”

  “炮弹砸上去,八成被它鼻梁骨弹开。”

  总调度室里,林晓轻声汇报。

  “敌编队保持正面入航。”

  “护航舰正面装甲朝外。”

  “S艇若现在冲,会被交叉火力压住。”

  许青川点头。

  “潜艇鱼雷现在只能打舰艏斜角。”

  “命中也未必致命。”

  王大柱实在憋不住了,压着嗓子问。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陈峰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冲出去喊一声你们站好,我要打了?”

  王大柱嘴角一抽。

  “我不是那意思。”

  陈峰重新看向海图。

  “它们要进潮窗。”

  “潮窗航道窄。”

  “重巡拖带状态过不去直线。”

  “它必须转。”

  许青川眼睛一亮。

  “转向就会减速。”

  林晓立刻接上。

  “减速阵型会拉长。”

  李虎低声道:“侧舷会露。”

  陈峰嘴角微微一勾。

  “对。”

  “我要的不是看见它。”

  “我要它把肚子自己翻出来。”

  王大柱瞬间不说话了。

  他懂了。

  这不是不打。

  这是嫌现在打得不够疼。

  陈峰这人,真他娘坏。

  坏得让自己人看了都舒服。

  海雾继续涌动。

  敌方编队一点点深入。

  半残重巡的舰桥上,能看见几盏暗红色的导航灯。

  灯光很弱。

  像烂肉里嵌着的眼睛。

  它们明显没有发现伏击圈。

  因为这片海面太安静了。

  没有雷达波。

  没有柴油机。

  没有电台。

  只有雾和浪。

  敌人以为这里是自己回家的门。

  可它不知道,这门框上已经钉满了刀。

  潜艇二号里,一个鱼雷兵死死盯着发射管压力表。

  鱼雷管已经预备完成。

  但外盖还没开。

  他手指离阀门只有一寸。

  旁边老兵轻轻踢了他一下。

  鱼雷兵猛地回神,连忙把手收住。

  老兵用眼神骂他。

  急什么?

  没听见命令,就算敌舰贴脸,也得憋着。

  鱼雷兵脸涨得通红,点了点头。

  海面礁影下,刘满仓趴在S艇甲板边缘,用望远镜看着雾里的黑影。

  他看见敌护航舰的炮塔正朝外。

  他也看见那艘污染补给船的侧面还被护航艇挡着。

  这时候冲出去,漂亮是漂亮。

  死得也漂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艇员,用手掌压了压。

  继续忍。

  艇员们嘴里含着水,脸都憋青了。

  一个年轻鱼雷手眼睛死死盯着敌舰,像看见了杀父仇人。

  刘满仓凑过去,用气声骂。

  “眼神别把人家瞪醒。”

  鱼雷手赶紧低头。

  刘满仓又瞥一眼雾海。

  “等它转。”

  “转了再捅。”

  这句话不需要复诵。

  所有人都懂。

  时间继续往前爬。

  敌方编队进入减速区中心。

  它们的速度更慢了。

  重巡前方两艘拖船同时放出粗大的拖缆。

  后方污染补给船也开始调整航向。

  林晓耳机里传来一串细碎变化。

  她猛地抬头。

  “拖带缆受力变化。”

  “它们要转向。”

  许青川手里的铅笔啪地压在海图上。

  “转向点到了。”

  陈峰的手指停在桌边。

  “全体继续静默。”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

  林晓犹豫一瞬。

  “要不要预热鱼雷发射流程?”

  陈峰摇头。

  “再等。”

  王大柱眼睛都红了。

  “还等?”

  陈峰冷冷道:“等它转满。”

  “我要完整侧舷。”

  这句话落下,舱里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完整侧舷。

  这四个字,比开火还让人上头。

  敌方半残重巡开始艰难右转。

  它太大。

  又被拖着。

  舰体一转,整个编队都被扯得变形。

  前方护航驱逐舰不得不加速外切。

  左侧骨甲艇被挤得偏离主线。

  后方污染补给船跟不上节奏,只能减速,船身慢慢横了过来。

  许青川低声道:“阵型开始脱节。”

  林晓紧接着道:“护航舰与主舰距离拉大。”

  李虎眼神发寒。

  “补给船侧面露出来了。”

  王大柱几乎咬着后槽牙笑。

  “好。”

  “好啊。”

  “再转,再转一点。”

  潜艇一号里,声呐兵突然抬起手,五指张开。

  大目标横向声纹增强。

  周海山眼神一闪。

  侧舷。

  他快要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耳朵。

  那庞大舰体的声纹,从厚重的正面,变成一整片展开的横向噪面。

  就像一头怪物,终于把最软的肋骨露在刀下。

  周海山缓缓拿起发射命令板,却没有下令。

  因为陈峰没下令。

  他只是用口型对鱼雷兵说了两个字。

  准备。

  鱼雷兵眼睛一下亮了。

  六艘潜艇里,同样的画面几乎同时发生。

  鱼雷兵压住阀门。

  舵手微调艏向。

  艇长盯死射击角。

  所有人都被憋到快炸。

  可没有一艘艇提前动。

  没有一根鱼雷抢跑。

  水面上,十二艘S艇也像十二条憋疯的狼。

  鱼雷管已经对准预定扇面。

  发动机冷着。

  艇员的血却热得要烧起来。

  刘满仓的手按在启动杆上,指节发白。

  “狗东西。”

  “再露点。”

  “爷爷就亲你一口。”

  旁边水兵差点呛住水。

  刘满仓瞪了他一眼。

  水兵硬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岸炮阵地上,王根生死死盯着测距镜。

  “重巡侧舷展开三成。”

  “四成。”

  “五成。”

  年轻炮手喉咙发干。

  “排长,炮闩已闭锁。”

  王根生低声道:“别报废话。”

  年轻炮手立刻改口。

  “待命。”

  王根生这才满意。

  “对,就这俩字。”

  外海雾里,敌编队彻底进入转向流程。

  半残重巡的庞大舰体被拖缆扯着缓慢横摆。

  它破损的左舷一点点从雾里显出来。

  那侧装甲明显被炸开过。

  钢板翻卷。

  骨质补片外露。

  几条黑红管线从裂缝里垂下,随着海浪一抽一抽。

  像烂开的肉。

  污染补给船为了避开它的舰尾,被迫向外侧偏转。

  这一偏,整个右舷完全亮了出来。

  甲板上的黑桶罐排列整齐。

  没有装甲。

  没有遮挡。

  全是要命的东西。

  林晓声音都变了。

  “污染船右舷暴露。”

  “重巡左舷裂口暴露。”

  “护航阵型拉开。”

  许青川快速补充。

  “前卫驱逐舰脱离主舰两百米。”

  “后卫护航艇被补给船挡住射界。”

  “这是窗口。”

  王大柱差点一拳砸桌子,又硬生生停住。

  “司令!”

  陈峰没理他。

  他的眼睛贴在潜望镜上,盯着那艘半残重巡一点点横过来。

  还不够。

  再多一点。

  再把侧舷送出来一点。

  敌舰对此毫无察觉。

  它们甚至还在按自己的节奏调整。

  暗红色静灯在雾中闪烁。

  拖船缓慢拉缆。

  护航舰炮口盯着正前方和外侧海面。

  没有一门炮对准水下。

  也没有一门炮对准礁影。

  因为它们以为危险在远处。

  却不知道危险就在脚下。

  就在身侧。

  就在它们呼吸声都能碰到的雾里。

  林晓忽然屏住呼吸。

  监听盘上,大目标横向声纹彻底铺开。

  她缓缓吐出四个字。

  “侧舷全开。”

  许青川手里的铅笔咔嚓一声断了。

  “重巡左舷完全暴露。”

  “污染补给船右舷完全暴露。”

  “护航阵型脱节。”

  李虎眼神一沉。

  “猎物入套。”

  王大柱咧开嘴,却没敢笑出声。

  他现在只想大吼一嗓子。

  可他知道不能。

  现在还差最后一口气。

  陈峰从潜望镜上移开眼。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激动。

  也不是兴奋。

  是那种猎人看到绳套收紧时的冷笑。

  “全队。”

  他拿起通话器,却没有立刻按下。

  林晓看着他的手。

  许青川看着他的手。

  王大柱、李虎,甚至舱外那些盯着灯号的人,全都像被按住了呼吸。

  陈峰的拇指悬在发讯键上。

  外海,敌舰的侧舷正完整摊在伏击圈里。

  水下,六艘潜艇鱼雷管已经注水完毕。

  礁影里,十二艘S艇的鱼雷头正对着敌编队脱节的腰眼。

  岸上,305毫米巨炮和152毫米岸炮已经锁住退路。

  罗网闭合。

  刀锋贴肉。

  猎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

  陈峰缓缓按住发讯键。

  却没有说出开火两个字。

  他看着雾中那片完全暴露的侧舷,声音低得吓人。

  “等我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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