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流层之上,三万英尺。

  这里没有废土的辐射尘埃,也没有令人作呕的腐尸气息。阳光透过特制的力场护盾,被过滤成柔和的金纱,洒在巨大的银白色悬浮要塞上。

  这座宛如神国的金属巨兽,依靠着从地表抽取的庞大灵脉维持运转。它静默地俯瞰着脚下那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像是一位高贵的贵族,正透过单片眼镜审视着自家脏乱的猪圈。

  堡垒顶层的全景宴会厅内,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爵士乐。

  几位身着复古华服的老人正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水晶杯,杯中猩红的液体并非红酒,而是经过千百次提纯的高浓度生命原液——那是地表数万难民一个月的生命配额。

  全息大屏占据了整面墙壁,刚刚播放完第七哨站毁灭的“默片”。

  画面定格在指挥官A-79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随着爆炸的火光吞噬一切,画面戛然而止。

  “真是难看。”

  一名鬓角霜白的老人嫌恶地皱了皱眉,随手按下了静音键,“为了几块数据芯片,竟然弄脏了我的屏幕。A-79那个蠢货,死就死了,居然没能把冰螭的生物样本传回来。”

  “算了,议员阁下。”另一名中年人微笑着抿了一口原液,“反正都是些消耗品。倒是那两个名为‘慕晨’和‘许砚舟’的变数,最近跳得有点欢啊。”

  “几只强壮点的蚂蚁罢了。”老人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背对屏幕,继续欣赏窗外的云海,“只要‘牧场’还在,这种蚂蚁要多少有多少。”

  在这群人的眼中,地面的厮杀、哀嚎与毁灭,不过是一场并不精彩的斗兽表演。

  ……

  堡垒最深处,绝对机密室。

  他整理了一下即使面对核爆也不会乱一丝一毫的领结,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朝圣。在他面前,一座巨大的方尖碑正在缓缓充能,复杂的符文与电路交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连通“高维”的唯一接口。

  “伟大的牧场主……”议长低下头,声音谦卑得像个老奴,“很遗憾地向您汇报,‘风’与‘水’两个养殖区的样本……已经损毁。”

  “滋——滋——”

  方尖碑上闪过一阵杂乱的电流声,并没有立刻回应。

  就在议长冷汗直流的时候,一道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撕裂了死寂。

  “警告!接收到来自地表的高频加密信号!权限等级:S级!正在强制切入!”

  还没等议长反应过来,一道充满污泥与腥臭味的全息投影,蛮横地撞进了这间神圣的密室。

  画面中,是一片冒着毒气泡的沼泽。

  一头体型如山岳般庞大的丑陋生物,正趴在烂泥里瑟瑟发抖。它浑身长满了流脓的毒瘤,那双本该睥睨天下的浑浊竖瞳里,此刻写满了丧家之犬般的恐惧。

  东方沼泽的霸主,万毒蟾王。

  “救……救我……”

  蟾王那生涩的精神波动,带着哭腔在密室里回荡,“他们来了……那两个吃人的疯子来了……我不想变成刺身……也不想变成冰棍……救救我……”

  议长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肝脏区’的那只癞蛤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平日里以人类为食的S级怪物,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作为一只即将过期的实验体,你应该有为科学献身的觉悟。骑士团的兵力很贵,没空为了救一只畜生而浪费弹药。”

  说着,议长抬起手,就要切断通讯。

  “不!!别关!!”

  蟾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它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正以此为目标疾驰而来的恐怖气息,那是源自血脉的绝对压制,让它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为了活命,这头S级霸主彻底抛弃了尊严。

  “我愿意……献祭!”

  蟾王张开大嘴,从那满是毒液的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团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本源光球。

  “这是我的基因序列……我的灵魂核心……我都给你们!”蟾王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哀求,“你们不是一直想做‘活体机械化’实验吗?用我!只要让我活下来,我愿意接受完全改造!做你们的兵器!做你们的狗!”

  议长按在切断键上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

  一只拥有独立意识的S级魔兽是不可控的,但一只主动放弃灵魂、恳求被格式化的S级魔兽?

  那是完美的生物兵器。是无价之宝。

  “有点意思。”议长收回手,脸上的鄙夷瞬间变成了商人的贪婪,“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这笔交易……”

  “准了。”

  一道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声音,突兀地从方尖碑中传出。

  议长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瞬间双膝跪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主……主人!”

  方尖碑上方的空间开始扭曲,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它冷漠地扫过全息屏中的蟾王,就像是在扫描一件刚入库的货物。

  “‘风’与‘水’的数据已经丢失,‘肝脏’的数据必须保留。”那机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既然那两只‘清理者’破坏了游戏规则,那就把桌子掀了吧。”

  “可是……”议长有些迟疑,“那两个人类的战力已经超出了常规武器的打击范围……”

  “谁说用常规武器了?”

  高维意志的声音里,第一次。现在,只要一点火星。”

  方尖碑上光芒大盛,一副复杂的星图投影在议长面前展开。

  一颗伪装成陨石的同步轨道卫星,正在太空中缓缓展开它的獠牙。

  【代号:天谴】。

  这原本是高维文明为了在“文明收割”结束后,清洗地表痕迹的洗地工具。

  “授权启动。”机械音下达了最终指令,“抹杀病毒,回收资产。”

  议长颤抖着伸出手,按在了那个鲜红的发射键上。

  他看着屏幕里那只还在磕头谢恩的蟾王,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而狂热的笑容。

  “癞蛤蟆,听好了。”议长对着话筒,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给我拖住他们十分钟。十分钟后,神罚将至。你会看到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是如何在天威之下化为灰烬的。”

  “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新世界。”

  议长按下了按钮。

  哪怕这个“未来”,是用向异族摇尾乞怜换来的;哪怕这个“新世界”,是建立在对自己同胞的无情屠杀之上。

  ……

  此时此刻,地面。

  越野车轰鸣着碾过最后一块坚冰,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界门。

  前一秒,车窗外还是银装素裹、寒气逼人的冰雪世界;后一秒,湿热、粘稠且带着浓重腐烂气息的空气,便如同一张油腻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东方沼泽。

  这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绿色,像是一块发霉的芝士。无数巨大的枯树像扭曲的手臂般伸向天空,泥潭里不时冒出巨大的气泡,“咕嘟”一声炸裂,释放出一蓬五颜六色的毒烟。

  “吱嘎——”

  疾驰的越野车猛地减速,轮胎在烂泥里打了个滑,甩出一串恶心的泥点子。

  车厢内,原本轻快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啪!”

  一副墨镜被狠狠摔在仪表盘上,镜腿都崩断了一根。

  副驾驶上,慕晨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口鼻,那张原本红润精致的小脸,此刻白得吓人——不是被吓的,是被恶心的。

  “停车!我要吐了!”

  慕晨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暴躁,“这是什么味道?工业废料混合着福尔马林,再加两吨臭鸡蛋?这就是‘肝脏’?这也太不健康了!”

  对于已经觉醒了神魔之躯、对天地灵气极度敏感的她来说,这里的空气简直就是剧毒。

  这种毒伤不到她的身体,却能对她的精神造成成吨的暴击伤害。

  “这味儿确实有点上头。”后排的雷克也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比俺们部落最脏的旱厕还要冲一百倍。”

  “喵呜!警告!空气中含有大量神经毒素和重金属微粒!”橘猫真理缩在座椅底下,电子音都在发颤,“而且……我总觉得头顶有点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瞄着咱们。”

  真理的雷达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来自太空的异常波动。

  但在慕晨眼里,那天上的威胁,远不如眼前这股臭味来得要命。

  “太脏了……”慕晨眼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那是洁癖患者最后的倔强,“在这种地方吃饭,我会得厌食症的。许砚舟,你要是解决不了这股味道,我就把你也扔进泥潭里腌入味!”

  许砚舟握着方向盘,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全世界都在关注S级大战、头顶更是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生死关头,自家这位女王关心的重点,依然如此清新脱俗。

  “稍微忍一下。”

  许砚舟腾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嗡——”

  一层淡淡的紫金光晕,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盾,而是至高无上的人皇气运。

  原本无孔不入的腥臭毒气,在触碰到这层紫气的瞬间,就像是污秽遇到了圣光,瞬间被净化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檀香。

  那是皇家御用的龙涎香,专治各种心浮气躁。

  “呼……”

  慕晨终于松开了捂着鼻子的手,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她靠回椅背,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这就对了嘛。”她重新捡起那副断腿的墨镜戴上,虽然有点歪,但依旧挡不住那股子傲慢,“环境差也就算了,服务得跟上。”

  许砚舟宠溺地笑了笑,重新踩下油门。

  越野车喷出一股白烟,在人皇气运的包裹下,像是一颗百毒不侵的胶囊,蛮横地撞进了这片充满了机械陷阱与杀机的死亡沼泽。

  而此时此刻。

  在他们头顶三万公里的同步轨道上。

  一根长达六米、重达数吨的钨合金动能弹,已经在引力的加速下,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流星,带着足以抹平整座城市的动能,死死锁定了这辆渺小的越野车。

  倒计时:九分五十九秒。

  车内,檀香袅袅,岁月静好。

  车外,天罚将至,万劫不复。

  “这道菜,最好值得我跑这一趟。”慕晨看着窗外那令人作呕的黄绿色雾气,轻声低语,“否则,我就把做菜的厨子,连同这个破厨房,一起砸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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