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心树残根盘踞于焦土之上,如龙骨深埋地底,每一寸裂痕都似在无声诉说三千年被供奉、被榨取、被误解的漫长岁月。

  云知夏立于其下,风卷起她染血的袖角,左臂伤口未愈,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她不闪不避,十指缓缓插入大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掌心贴着断藤脉络,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了地底深处无数根须的呜咽——不是怨恨,是渴求,是对“活着”的执念。

  “双心阵”最后一枚药符已埋入主脉。

  这是她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前世药理、今世医道所结的逆天之局。

  它不为控药,不为驭灵,只为唤醒——唤醒这被神化又被妖魔化的草木本心。

  她闭目,气息沉入丹田,再沿经络逆行而上,直贯百会。

  刹那间,“医心通明”之力自识海奔涌而出,如江河决堤,顺指端灌入地脉。

  “我以凡心,承万苦之痛;”

  声音不高,却穿透云层,回荡在整片药墟之上。

  每一个字都像钉入大地的铜桩,稳而沉重。

  “我以凡手,解天地之缚——”

  她睁开眼,眸光如刃,斩破迷雾。

  脚下土地开始震颤,起初细微,继而剧烈。

  断裂的藤根簌簌抖动,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药无神,人即神。”

  终章落定,天地骤静。

  下一瞬——

  整株药心树猛然一震,树皮自根部向上龟裂,发出如同骨骼拔节般的脆响。

  裂缝之中,点点嫩绿迸射而出,宛如春雷炸开冻土!

  那些新芽并非寻常抽枝,而是成簇成团,争先恐后地破壳而出,仿佛压抑了三千年的生命意志终于冲破枷锁!

  就在树冠最高处,一朵花悄然绽放。

  洁白如雪,形态奇绝——五瓣舒展,合拢如双手合十,仿佛在向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致礼。

  寂静。

  紧接着,异变陡生。

  百里之外,南疆所有药田同时震动。

  黄精自行脱土跃出,党参断裂归筐,雪莲飘然离枝,化作一片片轻盈药蝶,纷纷扬扬飞入幸存药童们颤抖高举的竹篓之中。

  它们不再需要采摘,不再需要献祭,而是主动归来,如游子归家。

  京郊,“无神药园”一夜之间绿意翻涌。

  昨夜尚是荒土,今晨已是万苗齐发,整齐列阵,宛若训练有素的士卒听令出征。

  太医院老臣拄杖而来,抚须的手止不住颤抖:“药……自己回来了……这不是神迹,这是……道归其位啊!”

  山风掠过,带着清冽药香与新生泥土的气息。

  白骨翁跪在花下,头顶那抹从“御灵之冠”中钻出的新芽已长至寸许,翠绿欲滴,轻轻拂过他的眉骨。

  他仰头望着那朵合十之花,枯槁面容扭曲着,似笑似哭。

  忽然,他抬手,摘下一瓣花瓣,毫不犹豫放入口中。

  咀嚼。

  片刻沉默。

  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响彻山谷。

  “三千年……我们吃着它们的血肉,剜它们的根髓,还跪在地上喊它们是神……我们才是……才是真正的妖!”他猛力叩首,额头撞向石碑,鲜血蜿蜒而下,“我愿余生走遍南疆,为每一株被挖断的草、被烧死的藤,立一座碑!”

  云知夏缓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力道不大,却坚定得不容抗拒。

  “不必立碑。”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教人善待它们,让孩童知其名、识其性、敬其生——这才是最好的碑。”

  白骨翁浑身一震,抬头看她,浑浊眼中映着那朵洁白的花,也映着眼前这个染血却挺立如松的女子。

  她不是神,也不做神。

  可她比神更接近“道”。

  远处,春守妪抱着药童站在新辟的药园边缘,目光落在药心树方向。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铁锹深深插入泥土,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为某种新的秩序奠基。

  而就在这片复苏的静谧中,药墟深处,一株不起眼的藤蔓末端,一枚果实悄然转熟,泛出温润玉色。

  微风吹过,它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等待一双干净的手,来完成这场轮回之后的第一个采摘。

  第340章 花开时,它合十(续)

  风从药墟深处卷起,带着新生的绿意与泥土的腥甜,拂过每一寸曾被血浸透的土地。

  那株不起眼的藤蔓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中轻轻颤动,仿佛天地屏息,只为此刻。

  药归童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那枚温润如玉的果实——清髓果。

  它安静地垂在藤梢,像一颗凝结了晨露的月光。

  三千年来,这果子从未真正成熟,总在将熟未熟之际被割取、献祭、焚于神坛,化作虚无缥缈的“神恩”。

  可今日,它自己熟了。

  他抬头看向云知夏,眼中是孩童般纯粹的信任与欢喜。她微微颔首。

  于是,他轻轻一摘。

  果实在掌心滚烫,竟似有脉搏跳动。

  药归童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咬下一口——

  “不苦了!”他声音清亮,像是撕开了千年的阴霾,“甜的!真的……是甜的!”

  那一瞬,仿佛整个南疆的根脉都为之一震。

  春守妪怔然落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铁锹,指节泛白。

  她踉跄上前,接过那残剩的果核,颤抖着跪在“无祭药园”中央的松土之上。

  没有祷词,没有香火,只有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果核深深埋入大地。

  然后,她拔出腰间旧镰,斩断一头白发缠于碑石之下,立碑为誓:“此园不祭神,只育人。”

  石碑无字,却重若千钧。

  远处,地语僧匍匐于地,耳贴焦土,听根脉低语。

  起初如风过隙,继而清晰如歌——

  “……自由……”

  两个字,如雷贯耳。

  他浑身剧颤,猛地抬头,望向那个立于药心树下的女子。

  她染血未拭,衣袂翻飞,却宛如执掌天地律令的司命。

  他双膝重重叩下,额头抵地,再不肯起。

  就在这万籁俱寂、万物归心之时,山巅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下。

  萧临渊牵马而来,披风猎猎,如战魂归境。

  他肩甲上还沾着连夜赶路的霜尘,目光却只落在一人身上。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药牌——黑木为底,银线勾纹,正是药阁护令。

  与当年墨无锋所持那一枚如出一辙,唯独“生”字旁多了一道暗红血痕,那是他以王血封契、以命立誓的印记。

  他走到云知夏面前,递出药牌,声音低沉而坚定:“药阁需护,我来守门。”

  四野寂静,唯有花雨簌簌。

  她未接。

  而是抬手,轻轻覆上他心口。

  掌心微凉,却似有滚烫的脉动自她指尖蔓延至他五脏六腑。

  “你已在我脉中。”她说。

  话音落下,天地仿佛应和。

  百里之外,京郊“无神药园”中,药心树分枝忽地轻颤,一缕嫩绿如灵蛇游走,顺着无形气机攀援而上,悄然缠上她垂落的指尖,轻轻一绕,又松开,如同回应一场久别的盟约。

  风止,花雨未歇。

  晨光初照,药心树下,云知夏静静伫立于焦土祭坛之上,手中捧着一瓮清水——那水澄澈如镜,隐隐流转碧光,正是昨夜断藤深处涌出的第一股“药泉”。

  她低头凝视水面,倒影中,有花开,有根生,有万灵低语。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臂,将水倾洒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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