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风似刀子,刮过药心小筑青瓦飞檐时,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门楣上,又簌簌跌落。

  云知夏正立于檐下,指尖捻着半页残纸。

  纸是粗麻所制,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燎过又硬生生撕下;那株草绘得极简,根须虬结如爪,茎断处一滴暗褐渗出,形如泪,又似血——断续藤。

  她指腹缓缓摩挲那抹褐痕,触感微涩、微黏,尚未全干。

  不是墨,不是朱砂,是人血。

  而且是活人以食指蘸血所画,笔锋颤抖,收尾却用力一捺,力透纸背,像把最后一口气压进了那一捺里。

  小安无声走近,素绢覆目,耳廓微动,听见她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伸出手,云知夏便将残纸轻轻覆在他掌心。

  他指腹轻抚,沿着血线游走,忽一顿,声音清而稳:“师父……这纹路,像《辨症口诀》里‘脉断如丝’那一图的走势——起笔虚,中段细若游丝,末梢却突然绷直,似断未断。”

  云知夏眸光一凝。

  断续藤——前世她亲手命名的神经再生草,只存于药心小筑禁方录第七卷,从未外泄,连程砚秋当年都只见过干枝标本,不知其活态绘法。

  可这画,不仅形准,更暗合药理:断处渗液,正是其再生活性最强之时。

  画它的人,知道她认得它。

  更知道,她不会袖手。

  她抬眼望向西岭方向——山势嶙峋,雾锁荒径,三十里外,有座早已废弃的伏龙庵,庙匾歪斜,梁柱朽烂,连香火都不曾有人续过。

  “备马。”她声音不高,却如银针入石,“带三副银针匣、冰镇青黛膏、生肌续络散,还有……”她顿了顿,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小盒,掀开,内里三枚琥珀色药丸静静卧着,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晕,“‘醒神引’,全带上。”

  小安没问为何。

  他只是转身,指尖已扣住廊柱暗格机括,“咔哒”一声,药匣滑出,稳稳落入他臂弯。

  墨四十九早在阶下牵马而立。

  玄衣如墨,腰间悬的不是刀,而是一柄无鞘短匕,刃口泛青——那是新淬的毒刃,专破金疮闭脉之毒。

  他未言语,只朝云知夏颔首,目光扫过她袖口半截旧药痕,喉结微动,似有千言,终化作一声低哑:“西岭风大,我护左翼。”

  马蹄踏碎晨霜,疾驰如电。

  三十里山路,云知夏未歇一次。

  马背上,她闭目调息,指尖却始终按在腕脉处——不是诊己,是在复盘。

  鹤涎散,原为宫中秘制迷魂香,取鹤脑脂与曼陀罗花蕊炼成,主伤肝胆、蚀神志,但致命不在毒,而在其后继之症:肝郁化火,反灼筋脉,致四肢僵痹、舌强不语、脉沉如丝而肝独亢——正是濒死前最后一线挣扎。

  而程砚秋……三年来亲手调配药心丹,日日嗅闻其中辅料鹤涎粉,早已中毒入髓。

  焚典那夜他暴起发难,不是疯,是肝火逆冲,压垮了最后一道神识堤坝。

  所以不是脉绝。

  是脉在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

  破庙到了。

  门楣塌了半边,蛛网垂如丧幡。

  庙内无佛,唯余半尊泥胎倒卧于尘,头颅滚落墙角,眼眶空洞,凝着灰。

  程砚秋躺在东墙草堆上,身下铺着一块褪色僧衣,身上盖着半幅破袈裟。

  四肢僵直如枯枝,手指蜷曲,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又被冻得发紫。

  唯有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微温,在寒气中竟未凉透。

  血书僧静立一旁,手中竹简摊开,密密麻麻全是血字,墨色深褐,新旧交叠。

  他见云知夏进来,并未合简,只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云知夏未看竹简,也未看僧人。

  她单膝跪地,素麻袍扫过积尘,左手三指已搭上程砚秋寸关尺。

  指腹一沉。

  脉象沉细欲绝,如游丝悬于深渊之上,稍一松劲,便要断。

  可就在她指腹压至关部时——

  肝脉骤然一跳!

  不是搏动,是震颤。

  微弱,却锐利如针尖刺破棉絮,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直撞她指腹。

  她指尖一顿,眸底寒光乍现。

  果然是鹤涎散变种。

  可这震颤……太熟了。

  前世她被师兄推下药炉前,最后一刻,也是这般肝脉独亢,浑身不能动,唯有一线清明烧穿混沌——那是身体在用最后力气,替灵魂喊冤。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袖口擦过,留下一道极淡的血痕。

  “他还没死。”她声音冷而平,却像铁锤砸进死寂,“他在恨。”

  话音未落,庙门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云知夏侧眸。

  一个瘦小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门边。

  约莫十一二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袄,赤着脚,脚踝冻得青紫。

  他天生哑疾,唇边无疤,却自幼不能言。

  村中唤他“脉残童”,因他摸过病人手腕,便知那人心里藏了什么病——不是医术,是通灵似的直觉。

  此刻,他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直直望着程砚秋,又缓缓移向云知夏,目光澄澈,没有惧,没有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然后,他抬步,无声走上前来。

  脉残童赤脚踩过门槛,碎石硌进脚心,他却像踏在云端,一步未顿。

  灰袄下摆拂过积尘,如扫开一层陈年旧雾。

  他径直走到程砚秋身侧,蹲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将熄的魂。

  没有迟疑,他掀开那半幅破袈裟,露出程砚秋枯瘦如柴的胸膛——肋骨根根凸起,皮色青灰,唯心口一点微温,在寒气里浮着将灭未灭的薄光。

  他掌心覆上,五指摊开,纹路清晰如刻。

  闭目,呼吸渐缓,连庙外呼啸的风声都似被他吸进了肺腑,再无声息。

  云知夏静立不动,袖中指尖却已悄然掐入掌心。

  她没看血书僧,没看墨四十九藏身的梁柱暗影,只凝着那哑童微微颤动的睫毛——不是恐惧,是共振。

  一种比诊脉更原始、比通灵更锋利的“听”。

  三息之后,他睁眼,抬手。

  指尖沾了地缝里渗出的湿泥,在冻硬的沙地上缓缓划出三字:

  他——恨——己。

  笔画歪斜,却力透沙层,末尾那一捺,深陷如凿。

  云知夏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震惊于“恨”,而是这“己”字——程砚秋焚典那夜,烧的何止是药王谷百年典籍?

  他亲手泼油点火时,袖口燎焦的布边还沾着自己咬破的舌尖血。

  他恨的从来不是她夺权、不是她立新门,而是恨自己当年明知鹤涎粉有异,却因贪恋师父临终托付的虚名,一再压下疑虑;恨自己为保首徒之位,默许继任者以“温补固本”之名,将毒粉掺进每月分发给药农的安神散里……三年来,他四肢僵痹,舌不能言,可神志清醒如刀,日日凌迟自己。

  ——这哑童,竟把人心里最不敢照见的深渊,一掌按了出来。

  云知夏喉间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他还能活?”

  脉残童不答,只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点自己咽喉,又缓缓移向程砚秋后颈脊椎——那里衣衫破烂,露出一段嶙峋骨节。

  他拇指与食指圈成半弧,往下一沉,比出一个“断”字。

  断的不是筋,不是骨。

  是督脉。

  是神识上行、元神归位的唯一通路。

  鹤涎散蚀肝,肝郁反冲,最终绞杀督脉于玉枕关下,令魂困于躯壳,如锁死牢笼。

  所以程砚秋能听、能看、能恨,却不能言、不能动、不能求死——他被自己的清醒,活埋了三年。

  云知夏眸底寒光倏然翻涌,如冰河乍裂。

  就在此刻,梁上木屑簌簌一落。

  墨四十九藏身之处,一道极淡的玄影晃了晃。

  他本该在子夜动手——毒刃入喉,无声无息,尸身弃于后山狼窟,连腐臭都无人追究。

  可此刻,他看见云知夏从乌木盒中取出一枚“醒神引”,指尖碾开药丸,琥珀色粉末混着银晕,在昏光里泛出冷冽星芒;更看见她解开银针匣,九枚细如毫发的凤尾针静静卧在靛蓝丝绒上,针尾皆缠一线朱砂浸染的红线,细韧如命,隐泛微光。

  那是“医心通明”续脉术的前置——非为救人,实为渡魂。

  若真施此术,程砚秋不止能活,更可能记起焚典前夜,那封被撕碎又吞下的密信上,落款的第三个朱砂印……是谁的。

  墨四十九握刀的手,第一次抖了。

  袖中令牌滑出半寸,黑铁铸就,阴刻“敕断”二字——上峰亲授,见令如见旨:程砚秋,死则案结,活则祸延。

  他目光如钩,钉在云知夏后颈一截雪白肌肤上。

  她正俯身,将第一枚银针悬于程砚秋百会穴上方半寸,指尖稳如磐石,连一丝颤意也无。

  风忽穿破窗棂,卷起满地枯叶,扑向那具僵冷躯体。

  就在那一瞬——

  程砚秋蜷曲如钩的右手食指,猛地一抽!

  指甲刮过草堆,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像濒死之人,终于撕开了喉咙里最后一道血痂。

  云知夏垂眸,未动。

  只将第二枚银针,缓缓抵向神庭穴。

  针尖未落,红线已绷直如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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