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破,天光如墨汁里掺了灰水,稀薄而滞重。

  市集东口那座旧茶棚搭的高台,木板还结着霜碴,踩上去咯吱作响。

  公示童赤着脚,冻得脚趾发紫,却把怀里那册《误诊录·卷二》抱得极紧——蓝封新印,油墨未干,边角被他手汗洇出一圈浅晕。

  他仰头望了眼药阁方向,玄色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劈开晨寒:“……城东李氏女,咳血三月,太医断为‘痨瘵’,用百部止咳散、紫菀润肺膏,日日服之……实为肺痈初起,当排脓解毒,非止血可愈。七日后溃血而亡,喉管尽塞,血凝如絮。”

  话音落,风停了一瞬。

  台下人没动,连咳嗽都憋住了。

  几个卖炭的老汉僵在摊后,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两个裹着破袄的妇人对视一眼,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

  忽然,人群裂开一道缝。

  一个枯瘦老翁踉跄挤出,竹杖戳地,颤得比霜枝还厉害。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襟上还沾着半片干枯的艾草叶——那是昨夜替孙儿敷额时蹭上的。

  他抬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公示童手中那册蓝封,嘴唇抖了三回,才迸出一句:“这……这是我闺女。”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冻硬的泥地上,额头抵着台沿,老泪混着霜粒滚进胡茬里,声音嘶哑如裂帛:“她咳得睡不着,我背她去太医院……那个姓周的太医,摸都没摸她手腕,只掀开眼皮瞧了瞧,就说‘痨病入骨,莫治了’……我跪着求他开副安神的方子,让他女儿少疼一会儿……”

  他猛地抬头,脸上沟壑纵横,泪痕未干,眼里却烧着一股二十年没熄的火:“她说过!她说胸口像有把刀在搅!她说痰里带铁锈味!可没人听!没人听啊——!!”

  最后一句吼出来,震得茶棚顶上积雪簌簌落下。

  公示童指尖一颤,册页差点滑脱。

  他没看老翁,只低头盯着自己冻裂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抄错一味“川乌”剂量,害得一个孩子口吐白沫,他连夜剜掉自己一块皮,拿盐水泡了七日,才敢再提笔。

  他喉头滚动,又翻一页,声音却稳了些:“……西市屠户赵大郎,腹胀如鼓,院判亲诊,断为‘鼓胀’,投十枣汤峻下……实为食积夹瘀,腑气未闭,反致肠穿,血溢腹腔,三日而毙。”

  台下忽有人低低抽气。

  程砚秋伏在药阁地牢最底层的石案上,烛火将灭未灭,灯油快尽,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青黄。

  他左手五指只剩三根,右手仅存拇指与食指,其余指节早已在太医院刑房里被生生拗断。

  此刻十指冻得发黑,指尖裂开细口,血珠渗出,滴在纸页上,洇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他正抄的是《误诊录·卷二》附录——“自罪案底”。

  纸是粗麻再生纸,吸墨慢,字迹便格外滞重。

  他写:“……庚寅年冬,为讨好院判张仲淳,将农夫王四柱‘腹胀’诊为‘鼓胀’,用商陆、甘遂、芫花三味峻下……其人腹痛如绞,当夜肠鸣如雷,次日便泻血不止……我未复诊,只命药童送了一包‘养脾丸’,说是‘补虚固本’。”

  笔尖一顿,墨团晕开。

  他忽然觉得袖口一紧。

  抬眼,错碑匠已立在铁栅门外。

  盲眼无光,却似能穿透锈蚀的栏杆,直直“望”着他腕上那道深褐色旧疤——那是当年刻第一块错碑时,凿子滑脱,削掉半片皮肉留下的。

  匠人没说话,只缓缓伸出右手。

  掌心全是厚茧与新裂的血口,指腹粗粝如砂纸。

  程砚秋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忽然扯过一张新纸,蘸浓墨,狠狠写下两行字:“王四柱,四十七岁,槐树村人。腹胀三日,拒食,舌苔黄厚腻,脉沉滑实。”末尾,他顿笔,墨点坠下,如血。

  他将纸折好,推至铁栏缝隙。

  错碑匠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纸面,仿佛在读一行盲文。

  良久,他喉头微动,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这块碑……我来刻。”

  程砚秋闭了闭眼,没应,只将笔尖重新蘸墨,悬于纸上——那墨迹迟迟未落,却在烛火映照下,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义学后院柴房改的学堂里,墨五十蹲在青砖地上,面前围坐六个孩子。

  最小的不过六岁,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舌头。

  他指腹抹过沙面,压出一道红痕:“红是火,舌尖红,是心火;舌边红,是肝火;舌根红,是肾火。”又抹一道白:“白是寒,厚白是湿寒,薄白是虚寒。”孩子们屏息听着,炭条在沙上划出稚拙线条。

  忽然,最小的女童仰起脸,怯生生问:“墨叔叔,我阿婆也这样……舌苔白白厚厚,总说冷,喝姜汤也不热……是不是……是不是也能救?”

  墨五十手指一顿。

  他眼前蓦然闪过母亲临终那夜——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他袖口,指甲抠进布里,嘴里反复念叨:“冷……心口冷……可大夫说我是虚……虚不受补……”

  他喉结一滚,没答,只默默拾起炭条,在沙盘中央重重画下一圈:“记住了——苔黄脉数要清热,莫信老话‘虚不受补’。”

  话音刚落,远处市集方向,忽起一阵急促铜锣声!

  哐——哐——哐!

  三声短,一声长,是监察司吏员驾临的讯号。

  墨五十霍然起身,袍角扫过沙盘,抹乱了所有炭痕。

  高台上,公示童正翻到第三案,指尖刚触到纸页——

  两名皂隶已跃上台阶,腰间铁尺寒光刺目。

  为首者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狠得几乎捏碎骨头,厉喝:“妖言惑众!胆敢私传伪录,毁谤太医署!册子交出来!”

  公示童没挣,也没松手。

  他只是抬起脸,冻得发青的唇微微翕动,目光越过皂隶肩头,望向药阁方向。

  玄色飞檐之下,风卷起一角素白帷幔,静静垂落。

  像一只未落的笔。

  铜锣声未歇,余震还在耳膜里嗡鸣,皂隶铁尺已抵上公示童喉结。

  那册《误诊录·卷二》蓝封被攥得变形,油墨印在指腹蹭出青黑印痕。

  他没松手,指甲深陷书脊——不是硬扛,是怕一松,就断了李氏女喉管里最后一口没喊出来的气。

  “妖言惑众?”一道清越嗓音自高台侧阶传来,不高,却如银针破帛,刺穿所有嘈杂。

  人群无声裂开。

  云知夏缓步登台。

  素青直裰,腰束玄色窄带,发髻只一支乌木簪,未施粉黛,眼尾却有常年伏案与执刀留下的淡青倦痕。

  她未看皂隶,目光落于公示童冻裂的手背上,又掠过他怀中那册被体温焐热的蓝封。

  “你们说这是伪录?”她颔首,侧身抬手。

  药厨娘应声而出,肩扛三只桐油浸透的樟木箱,箱角包铜,沉得压弯了她粗布袖口的筋络。

  箱盖掀开——第一箱,泛黄纸页叠如山丘,朱砂批注密如蚁群;第二箱,是拓印脉案的桑皮纸卷,墨迹洇染处,尚存指温;第三箱最沉,层层叠叠的家属画押红印,像未干的血痂,一枚压着一枚,从槐树村到西市屠坊,从垂髫稚子到白发翁媪。

  “你们若不信口述,”她指尖轻点箱沿,声音平静无波,“可来对笔迹、查脉案、验指纹、问苦主。每一例,皆有亲族按印为证——不是我写的,是你们太医院的方子、你们院判的判语、你们药童抓的药、你们监药司盖的印。”

  为首吏员额角一跳,伸手翻检。

  指尖刚触到一张脉案,忽顿住——那字迹他认得:瘦金体,锋芒毕露,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张仲淳印”。

  正是院判亲笔。

  他猛地合拢纸页,喉结滚动,冷汗顺鬓角滑进领口。

  身后同僚探头一看,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台下静得能听见霜粒从檐角坠地的脆响。

  云知夏不再多言,只朝公示童伸出手。

  少年怔然递过蓝册。

  她接过来,拇指抚过封底一行小字——那是他昨夜抄完后,用指甲刻下的:“不敢忘。”

  她转身欲走,忽又驻足,望向药阁方向。

  风起,帷幔翻飞,露出半幅悬于梁上的《医责八诫》长卷——其中第三诫墨迹未干:“误诊不匿,错药必录,碑立于市,声达于民。”

  她没回头,只低声道:“继续念。”

  公示童喉头一哽,低头翻开下一页。声音仍颤,却不再断。

  ——而此刻,义学柴房灯影摇曳,墨五十正将炭条削尖,在新沙盘上画出第七种舌象;地牢深处,程砚秋搁下笔,第一次没蘸墨,而是用舌尖舔去指腹血珠,重新落笔;错碑匠枯瘦的手悬在未刻完的碑石上方,指尖沁出的血珠,正一滴、一滴,砸在“李氏女,年十七”最后一笔的凹槽里。

  那血,比朱砂更灼,比墨痕更深。

  夜愈深,风愈紧。

  碑林深处,新凿的碑石尚未拭净石粉,碑面微潮,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一线青白——仿佛整座京城,正屏息俯身,等一句未落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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