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刻,风停了。

  药心小筑檐角铜铃垂死般静悬,连余烬都不再飘。

  墨五十一勒马跃下时,肩甲崩裂处血已凝成暗褐硬壳,可那道斜贯左肩的撕裂伤,仍在随他每一次呼吸微微渗血——不是疼,是烧。

  一股从骨缝里钻出来的灼热,像有无数根细针正顺着经络往上爬,扎进太阳穴,又刺向耳后命门。

  他单膝砸在青砖上,膝盖撞得闷响,却未扶地,只将一封焦边密信高举过顶,信封背面朱砂未干,字迹被血洇开半分:“根未断,火已种。”

  云知夏立于檐下,未披斗篷,素灰直裰被夜露浸得发沉。

  右眼映着远处白鹤观断崖方向尚未熄尽的幽蓝余火,左眼空洞,却比任何目光都更沉、更冷、更准——她没看信,只盯着墨五十一颈侧跳动的青筋。

  “天罚阵?”她开口,声如刃刮石,“地火引渠通向地宫?”

  “是。”墨五十一喉结一滚,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若以力破坛,引渠爆裂,地火倒灌,整座鹤鸣山……三炷香内化为熔炉。”

  云知夏颔首,转身入静室。

  她没取药,没召人,只走到案前,拾起一块石髓柱残片——正是昨夜共觉阵中崩裂坠地的那一截,边缘锋利,断面还嵌着三颗未燃尽的引血珠,幽光微颤。

  她掌心向上,托住残片,闭目。

  刹那间,百里外传来脉动。

  不是一声,是一片;不是一道,是千百道——微弱、断续、如游丝,却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缠住她的手腕、脚踝、耳后、眉心……像无数蚁群啃噬骨髓,又像濒死者最后一口呼吸,在她识海里反复拉扯、抽搐、呜咽。

  她指尖一颤,额角青筋微凸,却未睁眼,也未退半步。

  痛,是活证。

  那些脉动,是活人被锁在地宫深处的搏动;是垂死者腕上烙印未冷的余温;是三百具婴尸腹下编号尚未冷却的灼痕。

  她睁开右眼,瞳孔深处火光一缩,冷光乍现:“他不是要自杀,是要灭口。那地宫里埋的,不是尸,是证据;不是火,是根——药盟五十年来所有‘试根者’的命,全在下面。”

  天未亮,药王古坛已在晨雾中显出轮廓。

  青石阶九十九级,级级染霜,阶旁松柏枯死半壁,枝干扭曲如伸向天空的惨白手臂。

  百名饮丹弟子列阵而立,白衣束袖,腰缠石髓草绳,手中药灯幽光浮动,灯焰不摇,却照得人脸泛青。

  程砚秋率义学医者已封四门,弩机藏于松影,银针淬于药囊,无人言语,唯见呼吸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风撕碎。

  云知夏缓步上前,足尖踏在第一级石阶上,素绢裹足,未沾霜,却似踩在刀锋之上。

  就在此刻——

  阶前跪着一人。

  老仆坛守翁,佝偻如折弓,双手捧着一把铜钥,钥匙通体漆黑,非铜非铁,表面蚀刻九圈螺旋纹,纹路尽头,一点朱砂未褪。

  他头垂得极低,喉间滚动,声音枯涩如碾碎的陈年药渣:“我守了五十年……可昨夜,地底哭声不止。”

  风忽起,卷起他花白鬓角,露出颈后一道深褐色旧疤——形如符,却非咒,是烙,是烫,是五十年前某个雪夜,他亲手按住自己儿子的手腕,替白鹤先生盖下的第一枚“药根”印。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祭坛地基一道几乎不可察的缝隙:“钥匙在手,罪在心……我不能再替他们瞒。”

  云知夏未接钥。

  她抬手,亲自执起一盏药灯,灯焰幽蓝,映得她半边脸如覆寒霜。

  她迈步,越阶而上,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弦上。

  石阶尽头,地宫入口豁然洞开。

  一股混着陈年药灰、腐土与甜腥铁锈的阴风扑面而来,撞得灯焰狂舞,却未熄。

  她提灯而入。

  石阶向下,千级,盘旋如肠。

  越往下,空气越稠,越滞重,越沉默——仿佛连时间都被这地底吞了半口,只余下灯焰舔舐岩壁的嘶嘶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终于,阶尽。

  灯火骤亮。

  不是火把,不是烛光。

  是光——从头顶穹顶缝隙漏下的惨白晨光,斜斜切开浓墨,照见一座山腹中凿出的巨大坑穴。

  药坑。

  不是坑,是山。

  尸骨堆叠如丘,层层叠叠,自坑底直垒至三丈高处,白骨森然,指骨交错,肋骨如扇,颅骨空洞朝天,有的尚裹残布,有的只剩半截焦黑脊椎,有的腕骨上,赫然烙着清晰印记——九环同心,中央一点朱砂“七”。

  云知夏蹲下。

  拂去一具孩童头骨上的浮尘,指腹缓缓摩挲其腕骨内侧——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深深嵌入骨质,边缘平滑,是幼时便烙下的“药根一等”。

  她指尖顿住。

  声音极轻,却割裂死寂,如刀刃刮过冰面:

  “他们杀了多少个‘我’?”

  墨五十一欲上前扶她起身。

  她摇头。

  右眼映着满坑白骨,左眼空洞如渊,声音却沉稳如铸铁:

  “不。我要亲眼走完这千步尸阶。”石阶尽头,地宫深处,死寂如墨凝固。

  云知夏仍蹲在尸堆边缘,指尖未离那具孩童腕骨——刻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深得刺进骨髓。

  她右眼瞳孔缩成一点寒星,左眼空洞幽邃,仿佛深渊正在无声吞咽整座药坑的冤屈。

  风从穹顶裂缝钻入,吹不散腥锈,只让灯焰狂跳,在白骨上投下无数晃动、扭曲、匍匐爬行的影。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足音踏碎静默。

  骨语童来了。

  她赤着双足,脚踝系着褪色的蓝布铃铛,却一声未响。

  素衣如纸,身形单薄得像一折即断的芦苇。

  她没看云知夏,也没看满坑森然,只是闭着眼,一步步向前,直至停在坑沿最陡峭处。

  她缓缓跪下,双手微颤,指尖悬于一具仰面朝天的幼童颅骨上方半寸——未触,已泣。

  刹那间,她浑身剧震!

  喉间迸出短促呜咽,似被扼住气管的雏鸟,又像冻僵十年的冰河骤然裂开第一道缝。

  她十指猛然张开,痉挛般比划:左手蜷如握糖,右手骤然抽搐下拉——血线自掌心虚划而下;接着双掌交叠覆于心口,再猛地撕开,露出空荡荡的胸膛;最后,食指颤抖着点向自己左耳,又急急摇首,泪珠砸在骨头上,溅起微不可察的灰雾。

  程砚秋一步抢至她身侧,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她说……‘他们给我们糖吃,然后抽血……说我们是神的孩子……可我们疼,没人听见。’”

  话音未落,云知夏已起身。

  她未言,未叹,未怒。

  只从袖中取出银针——三寸长,针尖淬过地火余烬,泛着暗青冷光。

  她挽起左臂素绢,针尖抵住小臂内侧,手腕一沉,血线破皮而出,鲜红滚烫,滴落。

  一滴,正坠入孩童空洞的眼窝。

  第二滴,落在腕骨刻痕之上,血珠沿着那道“药根一等”的凹槽缓缓游走,如活物归巢。

  她垂眸,声音不高,却劈开死寂,斩断所有幻语:“听见了。”

  停顿一息,再启唇,字字淬冰:

  “现在,我用我的血,替你们开口。”

  ——不是祈求,不是哀告,是契约。

  是医者以身为引,以血为契,向天地、向亡魂、向这吃人的神权,讨一个公道的开始。

  当夜,药王古坛地宫入口被百盏药灯围成环阵。

  灯芯皆浸石髓残柱粉末,灯油混入云知夏左臂三道新伤之血。

  墨五十一率民医司弟子执灯列阵,指尖按于灯座暗纹,脉息与灯焰共振;坛守翁颤巍巍将黑钥插入地宫石门机括,齿轮咬合,发出沉闷巨响——不是开启,而是校准。

  子时三刻,天穹忽裂。

  无雷无风,万籁俱灭。

  一道惨白月光自云隙直贯而下,撞入灯阵,霎时百灯齐啸!

  幽蓝光焰腾跃升空,竟不散不熄,反在夜幕中织网、延展、交汇——万千光点浮空而起,聚而不凝,颤而不坠,渐成一幅横亘天幕的巨大图谱:

  百脉哀鸣,蜿蜒如恸哭之河;

  婴童蜷缩,轮廓在光中若隐若现,指尖尚沾糖渍幻影;

  脊椎弯曲弧度,与药坑尸堆层层叠叠的倾斜角度,严丝合缝。

  远处山坳,百姓举头仰望,有老妇忽扑跪于地,枯手撕扯胸口,嘶声裂肺:“那是我女儿……她才七岁……她偷藏了半块麦芽糖,藏在鞋底……”

  云知夏立于坛口最高一级石阶,素灰直裰猎猎,右眼映着漫天幽蓝,左眼空洞如渊。

  她抬手,指向白鹤观方向高台,声音穿透夜雾,冷锐如刀锋出鞘:

  “明日辰时——我要白鹤先生,当众交出‘药根名录’与‘献祭记录’。”

  风骤停。

  远处高台,白鹤先生手中百年白鹤翎拂尘,寸寸崩断。

  第一截落地时,无声;第二截坠地时,有灰簌簌扬起;第三截尚未触地,他袖中指尖已渗出血珠,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像迟到了五十年的供词。

  ——清晨,药王古坛前人山人海。

  云知夏立于高台,身后百医执灯列阵,药灯连成光河。

  她扬声:“昨夜天现哀图……”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弃妃重生我凭医术搅翻京,弃妃重生我凭医术搅翻京最新章节,弃妃重生我凭医术搅翻京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