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佩上,赫然染着半干的黑血。

  萧临渊的手指骨节泛白,像是要把这块玉捏碎进肉里。

  云知夏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腕脉上一搭——脉象急如滚珠,这是连夜奔袭后的力竭之兆,但那黑血散发出的气味,却让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铁锈味,是一股子烂掉的甜杏仁味儿。

  “南方疫变。”萧临渊嗓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这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死讯。”

  “去旁边歇着。”云知夏收回手,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温存,“别死在我前头,后面还得靠你这尊杀神镇场子。”

  萧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肩膀莫名松了下来,靠着一块断裂的山石缓缓坐下,闭目养神。

  他知道,这女人的战场,现在才刚开始打扫。

  晨光像是一把钝刀,费劲地割开了夜色。

  药王古坛的废墟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还没散尽。

  地火渠已经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只剩下缝隙里偶尔窜出的几缕白烟,像是大地在不甘心地喘息。

  云知夏站在焦土边缘,手里捏着一盏还没点的青铜灯。

  灯芯很特别,不是棉线,是用从地宫深处刮下来的石髓丝,混着人血搓成的。

  “和尚。”她没回头,唤了一声。

  焚灯僧像个游魂一样飘过来。

  没了那盏守了一辈子的“圣火”,这老和尚看着像是被抽了脊梁骨,那件在此刻显得有些滑稽的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点上。”云知夏把火镰递过去。

  焚灯僧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火镰在他手里打了三次滑,硬是没擦出火星子。

  “施主……贫僧这双手,刚才还在灯油里摸到了孩子的牙……我不配执火。”

  “矫情。”

  云知夏皱了皱眉,那种在手术台上遇到磨叽实习生的烦躁感油然而生,“这灯不是给你点的,也不是给泥胎木塑点的。这下面压着的三千个孩子,在地底黑了三十年。你说这光太冷,是因为它照的是灰。今天,咱们点一盏暖的。”

  焚灯僧一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是剧烈的颤动。

  “三十年……”他喃喃自语,干枯的手指终于攥紧了火镰。

  咔嚓。

  火星溅落,引燃了那根特殊的灯芯。

  这火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一股子幽幽的蓝,那是石髓里的磷质在燃烧。

  但奇怪的是,这蓝火并不阴森,反而透着一股子奇异的暖意,顺着新搭的木台蔓延开来,照亮了那块“医道归人”的石碑。

  就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地面上隐约浮现出如同血管般的微弱脉纹——那是地底残留的石髓在感应亡魂的残息。

  这不科学,但这很玄学,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这就是物理规则。

  不远处,墨五十四正跪在刚挖开的药坑边缘。

  这个前金牌杀手此刻笨拙得像个刚学会拿筷子的孩子。

  他面前摆着一口简陋的木匣,正徒手从泥土里刨出一根根细小的骸骨。

  每碰到一根,他的嘴唇就蠕动一下,低声报出一个名字:“张小三……永昌七年……”

  这是他昨夜对着那卷《药根者名录》死记硬背下来的。

  云知夏走过去,把一副用羊肠经过特殊鞣制的手套扔在他面前。

  “戴上。”

  墨五十四抬头,满脸泥污,眼眶红得吓人:“我想……我想亲手送他们……”

  “想得美,别把你的细菌带给他们,也别让尸毒废了你的手。”云知夏打断了他的自我感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我们有‘骨仪’可以测脉痕,有‘药镜’可以辨毒迹。这些骨头上刻着他们生前受过的罪,那是证据。”

  她指了指远处正在搭建的几间临时棚屋,那是连夜让工匠赶出来的:“那里以后是第一间‘遗骨诊室’。你的任务不是在这儿哭丧赎罪,是把这些骨头整理好,我要建档案。我要让世人知道,这不是一堆烂骨头,这是他妈的医疗事故受害者。”

  墨五十四愣了半晌,默默戴上了那副滑腻的手套。

  那种隔着一层皮触碰骨头的感觉,少了几分赎罪的痛感,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这时候,一阵轱辘声传来。

  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坛守翁推着一辆破板车过来了。

  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泛黄的药册和有些发霉的竹简。

  “我藏了五十年。”

  老头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白鹤那老东西说这些是‘堕根**’,要烧干净。可……这里面有三十七种救急的方子,是从那些孩子身上试出来的活命法。我……我舍不得烧。”

  云知夏随手翻开一卷,指尖停在了一行字上——“幼童血沸症,以石髓引毒,辅以寒蝉蜕”。

  她闭了闭眼。

  这症状描述,分明就是重金属急性中毒引发的高热惊厥。

  而所谓的“石髓引毒”,竟然是利用矿物吸附原理的原始版透析。

  这是用命堆出来的临床数据。

  “烧了才是有病。”云知夏合上竹简,眼神复杂,“他们不是小白鼠,是被这个时代埋没的先驱。这些方子虽然带着血,但只要改一改剂量和配伍,能救活人。”

  她拍了拍那堆书,“以后这就是教材。哪怕这上面每一个字都带着冤魂的嚎叫,我们也得听着。”

  天彻底亮了。

  原本只能在山脚下观望的百姓们,此时看到那盏幽蓝的灯火,终于壮着胆子涌了上来。

  有人手里捧着缺了口的药碗,有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发黄的小棉袄。

  “云……云大夫。”一个老妇人哆哆嗦嗦地挤到前面,把一个绣着“小莲”字样的红肚兜递过来,“这……这是我闺女的。都说她成仙了,可我……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

  云知夏没说话,示意墨五十四把那个简易的“药镜”拿过来——其实就是利用特制药水涂抹后,对特定毒素产生的荧光反应。

  当药水抹上肚兜边缘,在阳光下,那原本陈旧的布料上,竟然显出一圈淡淡的紫黑色光晕。

  那是常年接触“药根”毒素留下的痕迹。

  老妇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没成仙……你是遭罪去了啊!娘对不起你啊!”

  哭声像是传染病,瞬间引爆了人群。

  就在这哭声震天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悲伤的氛围。

  几名民医司的巡察押着一辆罩着黑布的囚车冲上了山顶。

  黑布一掀,里面露出一张惊恐万状的脸——原育药局副使,贾枯。

  这家伙昨晚趁乱想跑,结果被半路截了回来。

  此时披头散发,满脸油汗,抓着铁栏杆嘶声大喊:“我不是主谋!我冤枉啊!都是白鹤逼我的!我只是执行命令!我只是个管账的!”

  云知夏站在灯台前,甚至懒得回头看他一眼。

  “命令?”

  她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语气轻飘飘的,“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被抽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喊的是‘娘,我冷’。你当时在旁边记账,记得挺开心的吧?”

  “我……”贾枯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云知夏抬了抬手,示意把人拖下去关进临时监舍。

  “别让他死了。死对他来说是奖励。”云知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让他活着。以后这山上要修路、要建义庄、要给那些孩子立碑。这种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我要让他睁大眼睛看着,看着我是怎么用被他害过的人,去救更多的人。”

  山风吹过,卷走了最后一丝阴霾。

  焚灯僧守着那盏新火,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和不再冰冷的废墟,嘴唇微微颤抖:“这光……开始暖了。”

  云知夏没接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里有一张刚刚墨五十四递过来的纸条,是早些时候陈九章写关于那批“药根”去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临时医棚。

  透过缝隙,能看到那个才刚立了大功的干瘦老头陈九章,正缩在角落里剧烈地咳嗽。

  他用手帕捂着嘴,看似在极力压抑声音,但那帕子上洇开的一抹殷红,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云知夏眯了眯眼,那咳嗽的频率和声音……不像只是劳累过度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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