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拨弦没有任何犹豫,足尖在石阶上一点,身形轻盈地向上跃起,如同乳燕归巢般,敏捷地钻出了暗门,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依旧平静的死胡同,只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淡淡青烟,从墙壁和地面的缝隙中缓缓渗出。

  用不了多久,这里的异常就会引来官府的注意。

  她没有丝毫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走在返回济世堂的路上,清晨的微风拂过面颊,带来运河的水汽和街边早开桂子的淡淡甜香。

  但上官拨弦的心情却并不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虽然意外地发现并摧毁了玄蛇在扬州的一个重要舆论据点,获取了关键信息,但也等于彻底暴露了自己在扬州的行踪和活动。

  玄蛇组织绝非善类,遭受如此打击,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日子,必然面临着更加严峻的挑战和无处不在的危险。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额间那被膏药遮掩的印记。

  那里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悸动,仿佛与怀中那块“天外玄铁”以及龟甲罗盘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这印记,根据她的研究和推测,很可能并非什么神秘诅咒,而更像是一种基于未知原理(或许是特殊的生物磁场感应,或者被植入了某种极微小的、能与特定能量场共鸣的物质)的定位信标或身份标识。

  而龟甲罗盘和天外玄铁,其材质似乎能对这种信标发出的能量波动进行干扰、屏蔽甚至一定程度的“重新编程”。

  这只是她的猜想,需要更多的证据和实践来验证。

  但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也不能再一味躲避。

  风暴已然掀起,而她,这条被迫潜入江南的“小鱼”,如今也要主动搅动这池浑水了。

  她握紧了袖中那几本关键时刻抢救出来的、印有篡改图腾和煽动言论的册子证据。

  这些,必须尽快送出去。

  上官拨弦回到济世堂分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那间僻静的后院客房。

  关紧房门,插上门栓,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微微喘息。

  地下工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火焰灼烧的热度和浓烟的呛人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她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她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也映照出她略显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的脸。

  她从怀中取出那几本冒着风险带出来的册子,将它们摊在桌面上。

  一本是篡改过的突厥图腾册,另一本则是煽动性言论的小册子。

  油灯下,册子上那些精心绘制的诡异图案和充满恶意的文字,显得格外刺眼。

  她首先拿起那本图腾册,仔细翻阅。

  除了之前发现的那些特点,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上某些图腾线条。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略带颗粒感的涩滞感。

  她凑近油灯,凝目细看。

  发现在某些特定颜色的颜料区域,尤其是在那些代表“眼睛”或“核心”的深色部位,颜料中似乎掺杂着一些极其微小的、晶莹的颗粒。

  她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点那种带颗粒的颜料,放在一张白纸上。

  然后,她吹熄了油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片刻之后,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只见那张白纸上,她刮下来的那点颜料,竟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幽幽的绿色磷光!

  虽然光芒很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清晰可见!

  果然!

  这就是刘瞎子所说的“夜里能发光”!

  这绝非普通的颜料,而是掺杂了某种特殊的磷光物质!

  这种物质,在这个时代,获取和提纯都极为不易,绝不是一个普通旧书摊或者地下印刷工坊能够轻易拥有的。

  玄蛇为了这些舆论攻势,当真是下了血本,也做得极为隐蔽。

  若非这风筝意外落入禁苑,引起了官府的注意,恐怕这些册子还会源源不断地被印制出来,悄无声息地流入市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心。

  她重新点燃油灯,目光转向那本煽动性言论的小册子。

  内容与她之前推测的差不多,无非是影射太子德不配位,遭受不公,试图激起一些对朝廷不满之人的共鸣。

  手法算不得多么高明,但胜在数量大,传播广,而且针对的是储君这个敏感位置,其心可诛。

  她将这两本册子仔细收好,这些都是重要的物证。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些证据送出去?送给谁?

  苏玉树回了长安,至今没有消息。

  她在扬州人生地不熟,济世堂的掌柜虽然可靠,但让他卷入这种涉及谋逆的大事,风险太大。

  直接联系官府?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集安县的事情让她对地方官府的效率和可靠性持保留态度。

  而且玄蛇渗透力极强,难保扬州官府内部没有他们的人。

  万一打草惊蛇,或者证据被截留,反而弄巧成拙。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她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可靠的渠道,或者,等待苏玉树那边的消息。

  接下来的两天,上官拨弦依旧每日在济世堂义诊,表现得与往常无异。

  但她能感觉到,扬州城内的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街面上巡逻的衙役明显增多了,对一些外地人的盘查也严格了些。

  偶尔还能听到一些关于“城外禁苑”、“古怪风筝”的零星议论,但很快就被其他话题淹没。

  显然,官府对风筝事件高度重视,正在加紧调查,只是对外封锁了消息。

  这天下半晌,义诊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来到了济世堂,指名要见“弦姑娘”。

  “我家夫人近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听闻姑娘医术高明,特请姑娘过府一诊。”管家递上一份精致的请柬,态度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上官拨弦接过请柬,打开一看,落款是“城南李府”。

  她心中微动。

  城南是扬州达官显贵聚居之地,这李府她略有耳闻,似乎与扬州刺史有些姻亲关系。

  在这个敏感时期,突然请她过府诊病?

  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她沉吟片刻,点头应下:“请管家稍候,我收拾一下药箱便来。”

  无论是不是陷阱,她都必须去探一探。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她回到房间,快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

  银针、丹药、玄铁、罗盘,以及那两本至关重要的册子,都妥善藏好。

  她对着铜镜,再次确认易容毫无破绽,额间的印记也被特制药膏完美遮掩。

  然后,她提起药箱,跟着那位管家走出了济世堂。

  李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马车装饰华丽,内部铺着柔软的锦垫,行驶起来十分平稳。

  上官拨弦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心中却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了下来。

  管家恭敬地请她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派不凡的府邸,朱漆大门,石狮矗立,门楣上悬挂着“李府”的鎏金匾额。

  进入府内,更是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尽显富贵气象。

  管家引着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极为幽静的独立小院前。

  “夫人就在院内静养,姑娘请。”管家在院门口停下脚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上官拨弦点了点头,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内种满了翠竹和花草,环境清幽。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迈步走进正房。

  房间布置得素雅而不失格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一个身着素色锦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正背对着她,坐在窗前的绣墩上,肩头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

  听到脚步声,妇人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她的脸,上官拨弦心中猛地一震!

  虽然穿着打扮、气质神态截然不同,但那张脸……分明与她在黑水河谷祭坛幻象中看到的、那个前朝宫装女子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位妇人眉眼间带着浓浓的愁苦和病容,显得更加柔弱和沧桑。

  “您……就是弦姑娘?”妇人拭了拭眼角的泪痕,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是,夫人。”上官拨弦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听闻夫人凤体欠安,特来请脉。”

  妇人点了点头,伸出纤细的手腕,放在旁边小几的脉枕上。

  上官拨弦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细弱无力,时快时慢,显然是长期忧思过度、心脾两虚之症。

  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器质性病变。

  “夫人此乃思虑过度,耗伤心血,以致心神不宁,夜不能寐。”上官拨弦收回手,温言道,“需放宽心怀,静心调养,辅以药物,方能见效。”

  妇人闻言,眼泪又落了下来:“如何能放宽心怀……我那苦命的孩儿……”

  她泣不成声,似乎有莫大的悲痛难以宣泄。

  上官拨弦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直觉告诉她,这位李夫人请她来,绝不仅仅是看病那么简单。

  果然,妇人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悲声,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上官拨弦,忽然问道:“姑娘……可是姓林?”

  上官拨弦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夫人何出此言?小女子姓弦。”

  妇人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是了……你怎么会姓林呢……是妾身魔怔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姑娘莫怪,这几日府上的人办事回来都议论纷纷,实在是姑娘的眉眼,与妾身一位故去的姐妹,太过相似。妾身这才盘问细节,后叫管家将姑娘请来仔细瞧瞧……方才乍一见,还以为是她回来了……”

  故去的姐妹?

  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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