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博弈却已至白热化。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将所有布置反复推演,确认每一个环节。

  玄武门内伏兵就位,只等鱼儿入网。

  骊山外围西军精锐已秘密抵达,随时可围剿叛军。

  东宫替身“太子”开始公开露面,偶尔“抱病”咳嗽,更显逼真。

  神火班的两个刺客“影”,被严密监控,一举一动皆在掌握。

  而柳依依,在阿箬的“协助”下,“成功”将调包后的“补药”混入了靖王府的食材中。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但上官拨弦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

  王明远自那夜逃走后便深居简出,林文远也再无动静。

  “眼”始终未曾露面。

  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终于,第三日黄昏。

  上官拨弦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只带谢清晏一人,前往西市悦宾楼。

  谢清晏伤势未愈,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悦宾楼是西市最大的酒肆之一,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入夜后灯火通明,宾客如云。

  林文远约定的雅间在三楼最里侧,临窗,可俯瞰街景。

  两人踏入雅间时,林文远已等候多时。

  桌上备好了酒菜,他却未动筷,只静静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先落在谢清晏身上,微微一怔。

  “谢副使也来了?”

  “林先生不欢迎?”

  谢清晏淡淡道。

  “岂敢。”

  林文远笑了笑,示意二人入座,“只是没想到,公主如此谨慎。”

  “非常时期,不得不慎。”

  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林先生,三日之约已到,你该兑现承诺了。”

  林文远不答,先为两人斟茶。

  “不急。”

  他说,“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给公主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缓缓展开。

  绢帛上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与青衫客密室那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显年轻,笑容明媚,眼中满是光彩。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婉儿十六岁生辰,兄文远赠。”

  “这是你母亲十六岁时,我亲手所画。”

  林文远指尖轻抚画像,眼神温柔,又带苦涩,“那时的她,天真烂漫,不知世间愁苦。后来……一切都变了。”

  上官拨弦看着画像,心中微动。

  这幅画中的母亲,确实与她模糊记忆中病弱苍白的模样不同。

  “林家所谓的‘噬心蛊’,是假的。”

  林文远忽然道,“那只是林氏为了控制族中女子编造的谎言。婉儿身体康健,若非有人下毒,绝不会早逝。”

  “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

  林文远又取出一封书信,信纸已脆黄,字迹娟秀,确是女子手笔。

  上官拨弦接过细看。

  信是母亲写给林文远的,日期是她上官拨弦出生前三个月。

  信中写道:

  “……兄长安好。近日胎动频繁,医者言孩儿康健,然妾身总觉心绪不宁。鹰师兄虽悉心照料,但宫中那位屡次遣人探问,似有所图。若有不测,望兄长护我孩儿周全……”

  宫中那位?

  上官拨弦抬眼看林文远。

  “宫中的‘那位’,指的是谁?”

  “当时的德妃,慕容氏。”

  林文远沉声道,“她出身前朝慕容世家,与‘圣主’势力关系密切。她看中了林氏血脉的特殊之处,想将婉儿控制在手,作为将来开启‘归墟之门’的钥匙。”

  “婉儿不从,她便暗中下毒,假称‘噬心蛊’。上官鹰虽为神医,但德妃所用之毒诡异非常,且混合了巫蛊之术,他亦束手无策。”

  “婉儿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上官鹰,求他带你远离纷争。上官鹰答应了,但他也因此被德妃记恨,最终……”

  他顿了顿,“上官鹰之死,恐怕也与德妃有关。”

  上官拨弦握紧信纸。

  德妃慕容氏,她记得此人。

  在先帝时期曾宠冠后宫,但后来因牵扯巫蛊案被废,病逝冷宫。

  若林文远所言为真,那母亲的死,师父的死,背后黑手都是德妃,以及她背后的“圣主”势力。

  “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德妃虽死,但她留下的势力仍在。”

  林文远道,“‘眼’便是她的心腹,潜伏至今。而‘眼’的真实身份,我已知晓。”

  “是谁?”

  “太常寺卿,韩龄。”

  韩龄?

  上官拨弦与谢清晏对视一眼。

  太常寺卿,正三品,主管宗庙礼仪,地位清贵,平日低调,很少参与朝争。

  竟会是他?

  “韩龄是德妃的表兄,年轻时便投靠‘圣主’,一直潜伏朝中,暗中经营。王明远、陈锋、乃至内侍省的部分人,都是他发展的下线。”

  林文远继续道,“此次重阳之变,便是韩龄一手策划。他打算在祭典上毒杀皇帝、太子,嫁祸靖王,再以‘清君侧’之名,引河北道兵马入京,拥立傀儡幼帝,自己摄政。”

  好毒的计!

  若真让他得逞,大唐必乱。

  “你有何证据?”

  “韩龄与河北道李光弼的密信,我暗中截获了几封。”

  林文远取出几封信件,“此外,他今夜子时,会亲自来悦宾楼,与王明远、李光弼的心腹密会,商议最后细节。公主若不信,可在此等候,亲眼见证。”

  上官拨弦快速浏览信件。

  信上内容确与林文远所说吻合,笔迹、印鉴皆真。

  若这些信是真的,那韩龄便是“眼”无疑。

  但……太顺利了。

  林文远如此轻易地交出关键证据,揭发韩龄,究竟是真的倒戈,还是另一个圈套?

  “林先生为何要背叛韩龄?”

  她直截了当地问。

  林文远苦笑:“我说过,是为了婉儿。韩龄是害死婉儿的帮凶,我隐忍多年,等的就是复仇的机会。此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韩龄近期在策划一件更可怕的事——他想在开启宫门后,血洗长安,以万民之血献祭,强行开启归墟之门。我不能让他得逞。”

  血洗长安……

  上官拨弦心中一寒。

  若真如此,那韩龄已彻底疯魔。

  “拨弦,时间不多了。”

  林文远看向窗外,“子时将至,韩龄随时会到。你是信我,与我联手擒贼,还是就此离去,坐视阴谋得逞?”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清晏,你怎么看?”

  她问谢清晏。

  谢清晏一直在观察林文远,此时低声道:“姐姐,他所言有真有假,不可全信,但韩龄若真是‘眼’,确需铲除。我们可先布控,静观其变。”

  上官拨弦点头。

  “林先生,我们合作。”

  她对林文远道,“但请先生暂留此间,待韩龄伏法,再论其他。”

  林文远坦然道:“理应如此。”

  上官拨弦立刻传讯影守,调集人手包围悦宾楼,同时通知萧止焰,监控太常寺韩龄动向。

  布置完毕,三人静坐雅间,等待子时。

  夜色渐深,西市喧嚣渐息。

  打更声遥遥传来。

  子时到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雅间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却不是韩龄,也不是王明远。

  而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九公主李灵。

  她穿着宫女服饰,神色慌张,见到上官拨弦,几乎要哭出来。

  “姐姐!快走!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她身后涌出数名黑衣人,手持弩箭,对准房内三人!

  几乎同时,窗外、屋顶传来破瓦之声,更多黑衣人现身,封死所有退路。

  上官拨弦脸色大变:“李灵?你怎么……”

  “姐姐,对不起……”

  李灵泪流满面,“我被他们抓住了……他们逼我带路……”

  她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身着太常寺卿官袍的老者缓步走入,正是韩龄。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镇国公主,谢副使,还有……林文远,久违了。”

  韩龄抚须微笑,“多谢林先生将公主引来,省了老夫不少功夫。”

  林文远霍然起身,怒视韩龄:“你利用李灵?!”

  “是你自己太天真。”

  韩龄摇头,“你以为李灵真是‘意外’被擒?不,她一直是老夫的人。从她接近谢清晏,进入稽查司,到今日引你们入彀,每一步,都在老夫计划之中。”

  李灵低下头,不敢看谢清晏震惊的眼神。

  “为什么……”

  谢清晏声音嘶哑。

  李灵咬唇不答,泪如雨下。

  韩龄却代她回答:“因为李灵是德妃娘娘的亲生女儿,是前朝慕容氏的血脉。她接近你,本就是为了监视稽查司,获取情报。”

  德妃之女……

  上官拨弦想起,德妃当年确实生过一个女儿,但不久便“夭折”,原来是被秘密养大,伪装成宫女,后被皇帝认为义女,封为九公主。

  好深的埋伏。

  “韩龄,你究竟想做什么?”

  上官拨弦冷声问。

  “做什么?”

  韩龄笑了,眼中涌出狂热,“当然是完成德妃娘娘未竟之业——开启归墟之门,迎回‘圣主’,光复大燕!”

  大燕,前朝国号。

  “就凭你?”

  “当然不止。”

  韩龄拍了拍手。

  雅间墙壁突然滑开,露出后方密室。

  密室内站着三人。

  一人是王明远。

  一人是陈锋。

  而最后一人……

  竟是本该在靖王府密室中的太子李诵!

  他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显然已被控制。

  “太子?!”

  谢清晏失声。

  “没想到吧?”

  韩龄得意道,“你们以为转移了真太子,用替身坐镇东宫,便可高枕无忧?可惜,真正的太子,早已在转移途中被老夫调包。此刻东宫那位,不过是个死士。”

  他看向上官拨弦:“公主,若不想太子血溅当场,便交出定海铁券,并自封穴道,束手就擒。”

  上官拨弦握紧拳头。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以太子为质,逼她就范。

  而李灵的背叛,林文远的“倒戈”,都只是为了引她入局。

  好一个连环计。

  她看向谢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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