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骊山的轮廓吞没时,萧止焰接到了宫中的急报。

  他展开信笺扫了一眼,脸色微沉。

  “弦儿,我们必须立刻回城。”

  上官拨弦正靠在马车内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出了什么事?”

  “城中各处水源,昨夜子时出现异象。”

  萧止焰将信笺递给她,“井水、池水表面,浮出‘圣主万岁’四字,由水藻组成,片刻后消散。今夜恐会再次出现。”

  上官拨弦接过信笺细读。

  字迹工整,是崔琰亲笔。

  “水藻浮字……”

  她低声重复,脑中迅速检索相关记载,“《博物志》中有载,北域有一种‘荧光藻’,遇特定音波会聚集排列。但这东西在中原极为罕见。”

  “玄蛇在制造神迹。”

  萧止焰声音冷峻,“他们要让百姓相信,‘圣主’得水神庇佑,天命所归。”

  “不止。”

  上官拨弦放下信笺,“若只是造势,何必选在子时?这个时辰,大部分人已沉睡,目击者有限。他们定有其他目的。”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

  车内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侧脸。

  萧止焰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

  “你先休息,到了我叫你。”

  “睡不着。”

  上官拨弦摇头,“韩龄虽死,但‘圣主’的触手已渗透到如此地步……连长安的水系都能操控,他们在宫中必有高位内应。”

  她顿了顿,看向萧止焰:“你体内的咒术,这几日可有什么变化?”

  萧止焰沉默片刻。

  “子时……会有些许波动,但不严重。”

  “今夜子时,我要在你身边观察。”

  上官拨弦语气不容置疑。

  萧止焰知道劝不动她,只能点头。

  马车驶入长安城时,华灯初上。

  街道上却比平日冷清许多,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恐。

  偶尔能听到窃窃私语。

  “听说昨夜永兴坊的井里浮出字了……”

  “我也听说了,是‘圣主万岁’,水藻自己拼成的!”

  “莫非真是天命……”

  “嘘!慎言!”

  萧止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谣言传播得比我想象中快。”

  “有人推波助澜。”

  上官拨弦冷静道,“先去稽查司,取水样。”

  特别稽查司灯火通明。

  谢清晏、阿箬、虞曦、李晔等人已等候多时。

  见二人归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姐姐,你脸色不好。”

  阿箬担忧地扶住上官拨弦,“先坐下歇歇。”

  “我没事。”

  上官拨弦摆摆手,径直走向长案。

  案上摆着十几个瓷瓶,瓶身贴着标签:永兴坊井、安仁坊池、曲江池支流……

  “这些都是今晨收集的水样。”

  虞曦递上记录册,“浮字现象持续约十息,字迹工整如楷书,随后水藻散开沉底。我们打捞了部分水藻,已送去药房分析。”

  上官拨弦打开一个瓷瓶,凑近嗅了嗅。

  水有淡淡的腥气,但无异味。

  她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片刻后取出。

  针尖无变色。

  “无毒。”

  她将银针放回针囊,“取显微镜来。”

  李晔立刻搬来一架黄铜制成的显微镜——这是陆登科从波斯商人手中购入,改良后赠给稽查司的。

  上官拨弦取一滴水样置于玻片,俯身观察。

  镜下水中有大量微小的绿色藻类,形状如弯月,表面有细密的荧光点。

  “确实是荧光藻。”

  她直起身,“这种藻类通常生长在极寒水域,中原本不该有。有人大规模培育并投放入城。”

  “如何投放?”

  谢清晏问,“长安水系四通八达,若逐一投放,工程浩大。”

  “不必逐一。”

  上官拨弦指向墙上悬挂的《长安水系图》,“只需在几处主水源上游投放,藻类便会随水流扩散至全城。”

  她手指划过地图:“龙首渠、清明渠、永安渠……这三条是主干。此外,皇宫太液池、兴庆宫龙池,亦是重要节点。”

  “子时浮字,又是何原理?”

  萧止焰问。

  “声波。”

  上官拨弦肯定道,“荧光藻对特定频率的声波极为敏感。当声波传来,藻类会朝声源方向聚集,并按声波的振动模式排列成预设形状。”

  她看向白无垢:“白先生精通音律,可知何种乐器能发出覆盖全城的声波?”

  白无垢沉思。

  “寻常乐器,音波传播有限。若要覆盖全城……唯有钟、鼓、或编磬等大型礼乐重器,且需在高处演奏。”

  “皇宫钟鼓楼。”

  谢清晏立刻道,“钟楼悬景云钟,鼓楼置大鼓,若在子时敲击,声传数十里。”

  “但子时宫门已闭,钟鼓楼亦有禁军值守。”

  李晔提出疑问,“何人能潜入敲击?”

  “或许……不是潜入。”

  上官拨弦眸光微凝,“若是值守之人,本就是玄蛇内应呢?”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皇宫禁军、钟鼓楼值守……若这些人都被渗透,那宫廷安全形同虚设。

  “今夜子时,我会在钟鼓楼设伏。”

  萧止焰决断道,“清晏,你带一队人守住龙首渠上游。阿箬、虞曦,你们负责监视太液池和龙池。”

  “那我呢?”

  上官拨弦问。

  “你留在稽查司。”

  萧止焰看着她,“你需要休息。”

  “我必须去水源处取样。”

  上官拨弦坚持,“荧光藻对声波的反应,在不同水域可能有差异。我需要实时数据,才能推算出准确的声源位置。”

  两人目光对视。

  片刻后,萧止焰妥协。

  “让惊鸿跟着你,不得单独行动。”

  “好。”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各自准备。

  上官拨弦回到药房,取出陆登科留下的荧光藻培育记录。

  记录显示,这种藻类在摄氏五度以下的水域生长最佳,温度超过十五度便会死亡。

  “北域……”

  她喃喃自语。

  “姐姐,茶。”

  阿箬端来热茶,轻轻放在案边。

  “谢谢。”

  上官拨弦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

  她看向阿箬:“蛊虫可能感知水中的荧光藻?”

  “可以。”

  阿箬点头,“我培育了一种‘寻藻蛊’,对藻类气息敏感。已放出部分在城中水系,若有异常投放,蛊虫会预警。”

  “做得很好。”

  上官拨弦微笑,“有你在,我省心许多。”

  阿箬脸微红:“能帮上姐姐就好。”

  窗外传来更鼓声。

  戌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上官拨弦喝完茶,起身走向库房。

  她需要准备一些特殊的药剂——若今夜要与玄蛇交手,必须万全。

  库房内,陆登科正在清点药材。

  见到上官拨弦,他放下账本,躬身行礼。

  “上官大人。”

  “陆神医不必多礼。”

  上官拨弦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我来取些赤磷粉和硝石。”

  “大人要配制‘破障散’?”

  陆登科敏锐地问。

  “嗯。”

  上官拨弦一边称量药材,一边道,“荧光藻惧强光高热,若遇突发情况,可用此散制造闪光,驱散藻群。”

  陆登科默默取来研钵和药杵,帮她研磨药材。

  两人合作多年,早已默契。

  寂静的库房中,只有药杵与研钵摩擦的沙沙声。

  “大人。”

  陆登科忽然开口,“殿下的咒术……近日可有好转?”

  上官拨弦动作微顿。

  “时好时坏。”

  她低声道,“韩龄虽死,但咒术根源未除。每次子时波动,都更剧烈一分。”

  “我翻阅了苗疆古籍,找到一种‘血引拔咒法’。”

  陆登科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册,“需以施咒者直系血脉之血为引,配以九种珍稀药材,或许能强行拔除咒术。”

  上官拨弦接过册子,快速浏览。

  方法可行,但风险极大。

  且“施咒者直系血脉”这一条……

  “韩龄已死,哪来的直系血脉?”

  她皱眉。

  “或许……不一定需要韩龄本人。”

  陆登科迟疑道,“咒术传承,有时会通过血脉延续。若韩龄有子女,或近亲……”

  上官拨弦心头一震。

  她想起韩龄死前那张疯狂的脸。

  若有子女,会养在何处?

  是否……就在长安?

  “此事我会暗中调查。”

  她将册子收好,“多谢陆神医。”

  “分内之事。”

  陆登科温和一笑,“大人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上官拨弦点头,带着配好的药材离开。

  回到议事厅时,萧惊鸿已全副武装等候。

  “姐姐,大哥让我贴身保护你。”

  她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英气逼人。

  “有劳惊鸿。”

  上官拨弦将药囊系在腰间,“我们先去安仁坊的池塘,那里是昨夜浮字点之一。”

  两人骑马出衙。

  夜风微凉,街道空旷。

  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见到稽查司令牌,连忙避让。

  安仁坊的池塘位于坊中央,周围有几户人家。

  上官拨弦下马走近池边。

  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平静无澜。

  她蹲身,取出一只琉璃瓶,采集水面样本。

  “惊鸿,你注意四周动静。”

  “是。”

  萧惊鸿手握剑柄,警惕环视。

  上官拨弦将水样滴在特制的试纸上。

  试纸缓缓变色——从淡黄转为浅绿。

  “荧光藻浓度很高。”

  她自语,“至少已投放三日以上。”

  正说着,阿箬的蛊虫传来感应。

  东北方向,龙首渠上游,有陌生人在接近水源。

  “走!”

  上官拨弦翻身上马。

  两人疾驰向龙首渠。

  渠水引自渭河,流经长安东北诸坊,是城中主要供水源之一。

  上游设有水闸,由工部派人看守。

  二人赶到时,谢清晏已带人埋伏在暗处。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水闸方向。

  月光下,两个身着宦官服饰的人正在闸口忙碌。

  他们从怀中取出布袋,将袋中绿色粉末倒入渠中。

  粉末入水即溶,迅速扩散。

  “抓!”

  谢清晏一声令下,暗处冲出十余名稽查司卫,将那两人团团围住。

  两人大惊,转身欲逃,但退路已被堵死。

  “拿下!”

  卫兵上前扭住二人,撕下他们脸上粗糙的易容面具。

  是两张陌生的脸,约莫三十岁年纪,眼神凶戾。

  “说!谁指使你们投放荧光藻?”

  谢清晏冷声问。

  两人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上官拨弦走近,检查他们身上物品。

  除了未用完的藻粉,还有一块铜制令牌——正面刻着“将作监”,反面是个“水”字。

  “将作监水部的人?”

  她皱眉。

  将作监负责宫廷建筑、器物制作,水部专司宫中供水排水。

  若水部被渗透,那皇宫的水系……

  “带走审问。”

  谢清晏下令。

  突然,其中一人猛地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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