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岛回到杭州城,已是三日后的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薄云,给西湖水面镀上一层碎金。

  众人刚在客栈安顿下来,李逍遥便急匆匆赶来。

  “出事了!”

  他神色少有的凝重。

  “妙音阁死了人,武妙音请你们过去看看。”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

  “死者是谁?”

  “妙音阁的琴师,姓柳,人称柳先生。”

  李逍遥喘了口气。

  “死状很怪,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晨,丫鬟送早膳时发现的。武妙音封锁了消息,只让我来找你们。”

  上官拨弦立刻起身。

  “去看看。”

  妙音阁今日闭门谢客。

  武妙音在正厅等候,一身素衣,神色肃穆。

  “公主,靖王殿下。”

  她迎上前。

  “劳烦二位了。”

  “武老板不必客气,先带我们看看现场。”

  “请随我来。”

  武妙音引着众人来到后院一间厢房。

  房间布置雅致,临窗摆着一张琴案,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死者柳先生仰躺在床榻上,衣着整齐,双手交叠于胸前,面容安详。

  但凑近细看,便能发现他眼角、鼻孔、嘴角皆有干涸的血迹,面色透着诡异的青紫。

  “今晨卯时三刻,丫鬟送早膳,敲门不应,推门进来便看到这副景象。”

  武妙音道。

  “我检查过门窗,皆从内闩死,没有撬动痕迹。屋内也没有打斗迹象。”

  上官拨弦走近床榻,俯身检查尸体。

  她翻开死者眼皮,瞳孔已扩散,但眼白上有细微的血丝。

  又检查口鼻,发现鼻腔内有少量血痂。

  “确实是内出血导致的七窍流血。”

  她说着,解开死者衣襟。

  胸膛皮肤完好,没有外伤。

  但当她按压胸骨时,眉头微蹙。

  “肋骨有细微裂痕。”

  “是被人打的?”萧止焰问。

  “不像。”

  上官拨弦摇头。

  “裂痕很均匀,像是……被某种震动震裂的。”

  “震动?”

  “对。”

  她起身,环视房间。

  “武老板,柳先生平日可有什么仇家?”

  “没有。”

  武妙音肯定道。

  “柳先生性情温和,与人为善,在妙音阁教琴十年,从未与人结怨。”

  “那他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

  武妙音沉吟。

  “若说异常,就是最近半月,他总说夜里听到奇怪的琴声,吵得他睡不着。”

  “奇怪的琴声?”

  “是。”

  武妙音点头。

  “他说那琴声时远时近,音调古怪,不像是人间之曲。我们也派人查过,但什么也没发现。”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带我们去柳先生的琴房看看吗?”

  “就在隔壁。”

  隔壁房间更大,摆满了各种乐器。

  琴案上放着一架七弦琴,琴身古旧,但保养得很好。

  上官拨弦走到琴前,仔细查看。

  琴弦完好,琴面光滑,没有异样。

  但她注意到,琴案上有一层极细的灰尘,却在琴弦下方,有几处不自然的空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反复摩擦过。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银针,轻刮琴弦下方的空隙。

  针尖带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萧止焰凑近。

  上官拨弦将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硫磺……和硝石。”

  她眼神一凛。

  “有人在这琴弦上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暂时还不清楚。”

  她起身,继续查看房间。

  窗台、书架、博古架……每一处都不放过。

  在博古架的一个瓷瓶后,她发现了一小截烧焦的线头。

  线头很细,呈黑色,像是某种引线。

  “武老板,最近可有人动过柳先生的房间?”

  “没有。”

  武妙音摇头。

  “柳先生爱清静,他的房间除了打扫的丫鬟,谁也不让进。”

  “丫鬟可靠吗?”

  “跟了我五年,应当可靠。”

  上官拨弦没再多问,收起线头。

  “我需要验尸,可否将柳先生的遗体带回客栈?”

  “这……”

  武妙音犹豫。

  “公主,柳先生是妙音阁的老人,若让人知道他死得不明不白,恐怕……”

  “我们悄悄进行,不会声张。”

  萧止焰开口。

  “武老板请放心。”

  “……好吧。”

  武妙音最终点头。

  “但我有个请求。”

  “您说。”

  “请务必查明真相,还柳先生一个公道。”

  “一定。”

  当晚,柳先生的遗体被秘密运回客栈。

  上官拨弦在临时布置的验尸房内,仔细检查。

  虞曦在一旁记录,阿箬负责递工具。

  “体表无外伤,内脏却有出血。”

  上官拨弦剖开胸腔,眉头紧锁。

  “心肺皆有裂痕,像是被极强的声波震伤的。”

  “声波?”

  虞曦停笔。

  “什么样的声波能震伤人?”

  “低频声波,或者……共振。”

  上官拨弦想起琴弦下的粉末。

  “如果有人将火药粉末涂在琴弦上,弹奏特定频率时,粉末受热爆炸,会产生强烈的冲击波。”

  “但琴弦上的粉末很少,爆炸威力应该不大。”

  “若是多次累积呢?”

  上官拨弦看向虞曦。

  “柳先生说,他连续半月夜里听到怪声。如果每晚都受到轻微冲击,日积月累,内脏便会受损,最终导致内出血而死。”

  “可什么样的琴声,能精确控制爆炸时机?”

  “这就要问精通音律的人了。”

  上官拨弦洗净手。

  “去请白先生和武老板。”

  白无垢和武妙音很快赶到。

  听完上官拨弦的推测,两人皆神色凝重。

  “以音律控制爆炸,理论上可行。”

  白无垢道。

  “琴弦振动会产生热量,若琴弦上涂有易燃粉末,当振动频率达到特定值时,热量累积到燃点,便会引燃粉末。”

  “但如何控制频率?”

  武妙音问。

  “需要极其精准的琴技,和对琴弦材质的深刻了解。”

  白无垢看向上官拨弦。

  “柳先生的琴,可否让我看看?”

  “在隔壁。”

  众人移步。

  白无垢仔细检查那架七弦琴。

  他拨动琴弦,侧耳倾听。

  “琴是好琴,但……弦是特制的。”

  他指着琴弦接口处。

  “这里用了铜丝缠绕,比寻常琴弦更硬,振动频率也更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架琴能发出常人听不到的高频音。”

  白无垢神色严肃。

  “这种高频音对人体的伤害,比低频音更大。长期处于这种音波中,人会烦躁、失眠,最终内脏受损。”

  “所以凶手是故意换了琴弦?”

  “很有可能。”

  白无垢放下琴。

  “而且,凶手一定精通音律,才能准确控制琴弦的振动频率,让粉末在特定时间爆炸。”

  “妙音阁里,谁有这样的本事?”

  萧止焰看向武妙音。

  武妙音脸色发白。

  “阁中琴师共有七人,包括我在内。但能精准控制频率的……不超过三人。”

  “哪三人?”

  “我,白先生,还有……已故的柳先生。”

  房间一时寂静。

  “武老板的意思是,凶手就在你们三人之中?”

  李逍遥挑眉。

  “未必。”

  白无垢开口。

  “若有人暗中习得此技,也未可知。”

  “但能将琴弦换成特制铜弦,且不被柳先生发现,必须是能经常接触他琴的人。”

  上官拨弦分析。

  “柳先生的房间,除了打扫的丫鬟,还有谁能进?”

  “我。”

  武妙音低声道。

  “每月十五,我会为阁中所有乐器调音保养。柳先生的琴,也是我亲自调的。”

  “上次调音是什么时候?”

  “半月前,七月十五。”

  正是柳先生开始听到怪声的时间。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武老板,调音那日,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

  武妙音摇头。

  “那日一切如常,我调完音后,柳先生还试弹了一曲,说音色很好。”

  “之后琴一直放在他房中?”

  “是。”

  “那么,有机会在琴弦上做手脚的,只有调音之后,到柳先生死亡之前,这段时间进过房间的人。”

  上官拨弦看向武妙音。

  “武老板,请列出这半月内所有进过柳先生房间的人。”

  武妙音思索片刻。

  “除了柳先生自己,就只有打扫的丫鬟翠儿,送饭的婆子王妈,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我。”

  “您进去做什么?”

  “三日前,柳先生说琴弦有些松,请我帮忙紧一紧。”

  武妙音回忆道。

  “我去了,紧好琴弦后便离开,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

  “当时可有人看见?”

  “翠儿在门外打扫,应当看见了。”

  “请翠儿来。”

  很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鬟被带来。

  她显然有些害怕,低着头不敢看人。

  “翠儿,三日前,武老板去柳先生房间紧琴弦,你在门外?”

  “是、是的。”

  翠儿声音发颤。

  “当时你看见什么了?”

  “就看见武老板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没什么特别的。”

  “武老板进去时,可带了什么东西?”

  “带了一个小工具箱。”

  “出来时呢?”

  “也带着。”

  “工具箱里有什么?”

  “奴婢不知,但看起来就是平常调音的工具。”

  上官拨弦观察着翠儿的神情,不似作伪。

  “这半月,除了武老板,还有谁进过柳先生房间?”

  “没有了。”

  翠儿摇头。

  “柳先生不许旁人进他房间,就连送饭的王妈,也只是把食盒放在门口。”

  “你每日打扫,可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

  翠儿想了想。

  “若说异常,就是柳先生最近总是心神不宁,有时对着琴发呆,有时又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听到了’‘又来了’之类的话,奴婢也听不太懂。”

  上官拨弦点头,让翠儿退下。

  “看来,凶手是在调音时做了手脚,之后利用柳先生每日弹琴的习惯,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受伤。”

  “但如何控制爆炸时机?”

  虞曦仍不解。

  “如果只是涂了火药粉末,柳先生弹琴时随时可能爆炸,凶手无法精准控制死亡时间。”

  “除非……”

  白无垢忽然想到什么。

  “凶手在琴弦上涂的不是普通火药,而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引爆的‘延时火药’。”

  “延时火药?”

  “对。”

  白无垢走到琴前。

  “比如,在火药中混入某种物质,这种物质遇热不会立刻燃烧,而是需要累积到一定温度,或者……遇到另一种物质,才会引爆。”

  “另一种物质……”

  上官拨弦想起在琴弦下发现的硫磺和硝石粉末。

  “硫磺和硝石遇热会爆炸,但如果混入了其他东西,可能会改变燃点。”

  她看向白无垢。

  “白先生,可否请您复原一下,凶手可能用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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