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市委二号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潮乎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空调开着,但没人觉得凉快。十几个人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坐着,桌面上摆着矿泉水、烟灰缸和一份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水没人喝,烟倒是抽了不少。

  买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动,就让那块光斑那么烫着。

  解宝华在发言。

  他说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过秤称一称。从新城的大局出发,从稳定出发,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出发,从各方面因素的综合考量出发——他说了很多“出发”,但买家峻听着,总觉得他哪儿也没去。

  “买主任的工作热情,我们都看在眼里。”解宝华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但是呢,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度。过了这个度,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沪杭新城现在是关键时期,招商引资、民生工程、社会稳定,哪一条都不能出问题。调查工作当然要搞,但不能搞得人人自危,不能搞得企业不敢来投资,不能搞得干部不敢做事。这个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他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大概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把杯子放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买家峻知道这几秒钟是留给他的。他没急着开口。

  坐在斜对面的常军仁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像一只黑色的蝴蝶。转了七八圈之后,笔忽然停了。常军仁把它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解秘书长的意见,我有不同看法。”常军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分寸当然要讲。但分寸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现在的问题是,事实还没查清楚,就有人开始讲分寸了。这叫分寸吗?这叫捂盖子。”

  解宝华的脸色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常部长这话说的,”解宝华笑了一下,笑容里什么温度都没有,“谁捂盖子了?我是在提醒大家注意工作方法。调查组是买主任牵头的,我作为秘书长,提几条建议总可以吧?”

  “建议当然可以提。”常军仁不紧不慢地说,“但解秘书长刚才那番话,我听来听去,核心意思就一个——查得差不多了,该收手了。我想问一句,什么叫‘差不多’?工程停工的原因查清楚了吗?资金去向查清楚了吗?那些被挪用的钱,进了谁的口袋,查清楚了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闷了。

  买家峻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韦伯仁一直在低头翻文件。翻得很认真,像是那几页纸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从买家峻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韦伯仁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韦主任,”买家峻忽然开口了,“你有什么看法?”

  韦伯仁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他看着买家峻,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解宝华替他解了围。“伯仁是市委办的,这些事他不便表态。”

  “市委办协调各方,正应该表态。”常军仁不轻不重地顶了一句。

  韦伯仁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几滴,他慌忙用手去擦。

  买家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再追问。

  “既然说到分寸,”买家峻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我就说说我的分寸。”

  他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安置房项目,合同金额三点二个亿。目前拨付到账的是一点八个亿。工程完成了不到百分之四十,但资金已经支出超过百分之七十。这中间的差额,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

  “我这个人,做事的风格跟解秘书长不太一样。”买家峻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端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数字,“三点二亿、一点八亿、百分之四十。这是面上的账。面下的账,我这里还有一组数字。”

  他又写了一行。

  “三千万、五百万、两百八十万、七十三万。”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三千万,是承包方转给一家建材公司的预付款。这家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解。五百万,是转入一家咨询公司的顾问费。这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姓解。两百八十万,是支付给一个工程监理个人的辛苦费。这个监理,还是姓解。七十三万——”

  他停了一下。

  “七十三万,是打给一个叫杨树鹏的人名下的账户。”

  会议室里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把烟掐灭了,有人把笔记本合上了,有人低下头去系根本没松的鞋带。

  解宝华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变,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肌肉紧了紧,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买家峻看见了。

  “买主任,”解宝华的声音还是那么慢,“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

  “这些东西,”解宝华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来源合法吗?”

  买家峻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解宝华面前。

  “这是纪检监察部门出具的调查取证手续。每一页都盖了章。解秘书长,你要不要过目?”

  解宝华没看那些文件。他盯着买家峻,买家峻也盯着他。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中间的空气像是被拉成了一条绷紧的弦。

  常军仁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既然证据已经到这个程度了,我建议,立即对相关涉案人员采取措施。解迎宾,杨树鹏,还有那几家公司的相关人员。同时——”

  他看了韦伯仁一眼。

  “对涉及此案的干部,也要启动问责程序。”

  韦伯仁的手抖了一下。矿泉水瓶被他碰倒了,水洒了一桌。他手忙脚乱地扶起瓶子,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渍。袖子湿了一大片,他也顾不上。

  “伯仁,”常军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韦伯仁停止了擦拭。他呆呆地坐着,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我……”韦伯仁张了张嘴,“我有些事情,想向组织说明。”

  解宝华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韦伯仁没有躲避解宝华的目光。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会议桌上那摊水渍,看着水里倒映着的日光灯管。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清晰。

  “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拨付流程,是我经办的。解秘书长交代过,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资金要优先保障,审批手续可以从简。我当时……我当时觉得这不合规矩,但解秘书长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出了事他担着。我就照办了。”

  “伯仁!”解宝华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你说这话要负责任!”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负责任。”韦伯仁的声音不抖了,“后来资金出了问题,我去找解秘书长汇报。他让我不要声张,说他会处理。再后来,买主任来了,开始查这个项目。解秘书长让我盯着买主任的动向,有什么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本子,黑色的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每一次汇报的时间、地点、内容,我都记在上面。解秘书长交代的事情,我一个字都没漏。”

  他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

  那个本子在会议桌上显得很小,很旧。但所有人都盯着它,像是盯着一颗拆开了引信的炸弹。

  解宝华盯着那个本子,脸上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买家峻没有看那个本子。他一直在看韦伯仁。韦伯仁交出了本子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椅背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有的亮。

  “伯仁,”买家峻说,“谢谢你。”

  韦伯仁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会议在六点半结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灰蒙蒙的。买家峻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常军仁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韦伯仁那个本子,”常军仁压低声音,“是你让他记的?”

  买家峻没说话。

  常军仁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沉默地走过长长的走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接下来会更难。”常军仁忽然说。

  “我知道。”

  “解宝华不是终点。他后面还有人。”

  “我知道。”

  “杨树鹏那边的线索,指向不止一个方向。除了安置房项目,还有土地出让、市政工程、产业园区建设……涉及的资金量,比现在查出来的要多得多。”

  “我知道。”

  常军仁停下脚步。“你都知道,还这么沉得住气?”

  买家峻也停下了。他转过身,看着常军仁。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抹天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常部长,”他说,“我老家有句话,叫‘打蛇打七寸,挖树要挖根’。现在七寸是找到了,但根还没挖出来。解宝华不是根,解迎宾也不是。真正的根,藏得比他们深。”

  “你觉得根在哪里?”

  买家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常军仁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市委大楼。门厅里的保安看见他们,站直了敬了个礼。买家峻点了点头。

  外面的空气比会议室里凉多了。买家峻深深吸了一口,肺里那股闷了一下午的浊气终于散出去了一些。

  停车场里,他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花絮倩。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一根路灯杆上。路灯还没亮,她就那么站在暮色里,像是和天色融为了一体。

  看见买家峻走过来,她直起身。

  “买主任,”她说,“有时间吗?”

  常军仁看了看花絮倩,又看了看买家峻,很识趣地说了句“我先走了”,便朝自己的车走去。

  买家峻站在花絮倩面前。暮色里,她的脸显得有些疲惫。

  “什么事?”

  花絮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杨树鹏约你见面。”

  买家峻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明晚八点,江边老码头。

  “他约我?”

  “对。”

  “为什么要通过你?”

  花絮倩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是他唯一还能联系上的人。你们把他逼得太紧了。他的地下产业被扫了七成,手底下的人被抓的抓、跑的跑。他急了。”

  “急了就约我见面?”

  “他说,”花絮倩顿了顿,“他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关于解迎宾,关于解宝华,还有——关于更上面的人。”

  买家峻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想要什么?”

  “安全。他要一条路,离开沪杭新城。”

  买家峻沉默了。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一下子涌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你去吗?”花絮倩问。

  买家峻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觉得我该去吗?”

  花絮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杨树鹏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他说话,十句里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错了。但他这次……他这次是真的怕了。一个人真正怕了的时候,反而会说实话。”

  “他怕什么?”

  “怕死。”花絮倩抬起头,“不是怕你们抓他坐牢。是怕那些人杀他灭口。”

  买家峻的目光微微一凛。

  “你是说——”

  “解迎宾被抓了,解宝华今天也被你逼到了墙角。杨树鹏是这两条线上最重要的中间人。他知道的事情,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他怕那些睡不着觉的人,会让他永远睡过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淡淡的腥味。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

  “告诉他,”他终于开口了,“明晚八点,我去。”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

  花絮倩的脸色变了。“你疯了?万一——”

  “没有万一。”买家峻打断她,“你刚才说了,他是真的怕了。一个真正怕了的人,比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好对付。”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之前,他摇下车窗,对花絮倩说了一句话。

  “花老板,你也小心点。”

  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红光,很快消失在街角。

  花絮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的方向。路灯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买家峻刚才接纸条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但在说出“我去”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是烫的。

  (第03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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