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军仁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档案袋。

  牛皮纸的、塑料封皮的、线装的,一摞一摞码在茶几上、沙发上、窗台上,连地上都摆了三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常军仁烟斗里飘出来的烟草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片上方看着对面的买家峻。

  “你昨晚发给我的名单,我调了五个人的档案。”他把手里的那份递过去,“这是解宝华的。剩下的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买家峻接过档案。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塑料膜翘起来一小块。他翻开第一页,解宝华的两寸照片贴在右上角,照片上的解宝华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乌黑,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个年代干部特有的朴实和自信。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照片了。

  买家峻一页一页往下翻。履历表、年度考核、职务任免、个人重大事项报告……每一页都整整齐齐,每一个签名都工工整整。如果光看这些档案,解宝华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干部——从乡镇办事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市委秘书长的位置,期间没有任何污点记录,年度考核连续十五年被评为“优秀”。

  “是不是看着特别干净?”常军仁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火星子在烟灰缸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干净的档案有两种。一种是真干净,另一种是被人擦干净了。”

  买家峻抬头看他。

  “解宝华属于哪种?”

  常军仁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另一份档案,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让买家峻看。

  “三年前,沪杭新城启动安置房项目的时候,解宝华担任项目审批领导小组的副组长。按照当时的审批流程,所有中标单位的资质审核都必须经过他的手签字。你猜怎么着?中标的‘盛达地产’,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资本——零。”

  买家峻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钟。

  “零实缴资本的公司,怎么过的资质审核?”

  “问得好。”常军仁把烟斗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烟斗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更妙的是,这家‘盛达地产’的法人代表叫解迎春——解迎宾的亲弟弟。”

  买家峻把档案合上,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压在档案封面上。窗外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缕光,正好照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他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常军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先沉不住气了。

  “买书记,我把这些档案给你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解宝华在沪杭新城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个部门。你今天查他,明天就会有人查你。你从市里下来才几个月,脚跟还没站稳——”

  “常部长。”买家峻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你当年在纪委工作的时候,查第一个案子之前,有人跟你说过这些话吗?”

  常军仁愣住了。

  烟斗里的火灭了,他没去点。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说过。”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当时的处长跟我说,小常啊,你要查的这个人,背后的关系网大得能罩住半个城。你查他,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你怎么回答的?”

  常军仁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磕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磕碎。

  “我跟他说,那我就跟自己过不去一回。”

  买家峻点了点头,把那份档案放回茶几上,站起身来。

  “常部长,你今天把档案给我看,就是已经在跟自己过不去了。这份情,我记着。”

  常军仁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打转——是欣赏,也是担忧;是欣慰,也是心疼。最终,这些情绪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先别记什么情。先把门口那个人打发走。”

  买家峻一愣,转头看向门口。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外面有个影子在晃动。那影子来回走了好几趟,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韦伯仁?”买家峻认出了那个身影。

  门推开了。韦伯仁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上挂着一个U盘形状的钥匙扣,那钥匙扣在微微发抖——因为他的手在抖。

  “买书记,常部长,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有话要说。”

  常军仁看了买家峻一眼,买家峻微微点了点头。常军仁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顺手把百叶窗也拉了下来。

  “坐下说。”

  韦伯仁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死死攥着提手。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皮鞋尖,那上面沾了一块泥,是早上出门时蹭上的。

  “昨天我给买书记的那个U盘,里面有一笔账。安置房项目的工程款,从‘盛达地产’转进‘云顶阁’之后,分了三个账户提现。这三个账户的开户人,其中一个——”他顿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其中一个是你。”买家峻替他说完。

  韦伯仁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不是哭,是恐惧和愧疚交加的那种红。

  “买书记,那个账户是解秘书长让我开的!他说是单位的小金库,用来处理一些不方便走公账的接待费用。我当时刚调进市委办,什么都不懂,领导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等我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账户里已经过了三百多万了。”

  “过手的钱,你拿了多少?”常军仁的声音很冷。

  “一分没拿!”韦伯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急迫,“常部长,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个账户里的钱我一分都没拿过。解秘书长每个月让我取现,取出来之后交给花絮倩,花絮倩再转交给——转交给——”

  “转交给谁?”

  韦伯仁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吐出那个名字:

  “杨树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嗒。嗒。嗒。每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

  买家峻慢慢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让常军仁和韦伯仁都没有想到的问题。

  “花絮倩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韦伯仁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多。我只知道‘云顶阁’是她开的,但她背后的老板是解迎宾。她在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充当——充当——”

  “桥梁。”买家峻替他说完,“或者说,白手套。”

  “对,就是白手套。”韦伯仁苦笑了一下,“买书记,我在市委办干了快四年,有些事情我不该知道,也没资格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花絮倩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有时候对解迎宾言听计从,有时候又会偷偷——偷偷——”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偷偷什么?”常军仁追问。

  “偷偷往外递消息。”韦伯仁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去年年底,有一次我在‘云顶阁’加班,无意中看到花絮倩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一个名字——买书记,她提到了您的名字。”

  买家峻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韦伯仁脸上。

  “去年年底我还没来沪杭新城。她提我的名字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听到的只有一句——‘买家峻这个人,得提醒他小心’。”韦伯仁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她就挂了电话,回头看到我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跟我说,你什么都没听到,听到也忘掉。我吓得赶紧走了。”

  常军仁和买家峻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如果韦伯仁说的是真的,那说明花絮倩早在买家峻到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并且试图通过某种渠道向他示警。但花絮倩自己就是解迎宾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那座“云顶阁”酒店。白天的酒店看起来和普通的高档酒店没什么两样,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旋转门旁边。

  但买家峻知道,那扇旋转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韦秘书,你愿意作证吗?”他转过身,看着韦伯仁。

  韦伯仁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隔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买书记,我老婆怀孕了,七个月。我爸妈身体不好,住在老家。我要是站出来作证,解宝华和解迎宾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买家峻走回到沙发前,在韦伯仁对面坐下。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拍着胸脯保证“我会保护你”,也没有用大道理压对方。他只是把手放在韦伯仁的肩膀上,掌心很热,热得能隔着衣服传过去。

  “韦秘书,我跟你说实话——你的安全,我不敢拍着胸脯跟你保证。解宝华和新城的关系网有多深,你比我清楚;杨树鹏手下的人有多狠,你也比我清楚。我不敢跟你说不会有危险,因为那是骗你的。”

  韦伯仁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发抖。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你作证的那一天,我会站在你前面。”

  韦伯仁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恐惧中挣扎着要冒出来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一种被遗忘很久的感觉——被人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枚棋子。

  常军仁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话。

  “韦秘书,你还记得去年组织部的年终考核吗?”

  韦伯仁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的考核表上,有一栏‘工作表现’是空白的。知道为什么吗?”

  韦伯仁摇了摇头。

  “因为解宝华在考核前一天给我打了电话。”常军仁缓缓说道,“他说韦伯仁这个人不太听话,让我在考核表上压一压。我没理他,但我也不能给你填太高——那样反而会害了你。所以那一栏我让它空着,意思就是——这个人,我不评价;这个人,我自己看。”

  韦伯仁愣愣地看着常军仁,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常军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用烟斗柄点了点韦伯仁的胸口。

  “我看了快四年,今天终于看清楚了。你有弱点——胆小,怕事,不敢扛雷。但你骨子里不是坏人。坏人不会因为给了一个U盘就一夜不睡,坏人不会因为开了个账户就觉得对不起天地良心。韦秘书,好人和坏人的区别,有时候就在这一念之间。你这一念,已经偏向了亮的地方,就别再退回去了。”

  韦伯仁忽然把头埋进两只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耸动。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公文包的皮革上,聚成一小滩。

  买家峻和常军仁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滑到地上,又滑到韦伯仁的鞋面上。那双皮鞋上沾着的泥已经干了,变成了灰白色的印子。

  过了很久,韦伯仁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豁出去的眼神,一种把所有的恐惧、愧疚、犹豫都剁碎了咽下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买书记,常部长,我做。”他说,“我作证。”

  买家峻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韦伯仁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两个人的手都很用力,骨节硌着骨节,掌心贴着掌心。

  常军仁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他把烟斗重新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一闪的亮光。

  “好。”他说,“既然如此,我也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走到墙角那排铁皮柜前面,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了最小的一把,插进最下面那个柜子的锁孔里。咔嗒一声,锁开了。他从柜子里抱出一个铁盒子,放在办公桌上。

  铁盒子没上锁,但盒盖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组织部的公章,日期是三年前的。常军仁撕开封条,打开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三本厚厚的账本,账本封面已经泛黄了,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是三年前我暗中收集的。”常军仁说,“当时我想查,但上面有人压着,下面有人顶着,查不下去。我把这些锁了三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拍了拍账本上的灰,灰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尘埃。

  “现在机会来了。”

  买家峻翻开最上面那本账本。第一页就是一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上面的数字他认识——昨天他在韦伯仁给的U盘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转账金额、转账时间、收款账户,全部吻合。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证据,每一页都指向同一群人——解迎宾、杨树鹏、花絮倩、解宝华。

  翻到第六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云顶阁”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一群人正从一辆商务车上往下搬东西。东西用黑布蒙着,看不清是什么,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看得一清二楚——一个是杨树鹏,另一个是解宝华。两人面对面站着,解宝华手里夹着一根烟,杨树鹏正凑过去借火。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笑得坦然,一个笑得阴沉。

  买家峻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墨水已经褪色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七日,解宝华收受杨树鹏现金三百万元,拍照存证。”

  落款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字——“花”。

  买家峻把照片递给常军仁。常军仁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花絮倩拍的?”

  “只能是她。”买家峻说,“那天在场的人里,只有她有可能拍照。”

  常军仁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

  “所以花絮倩从一开始就在留后路。”

  “或者说留证据。”买家峻合上账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局里的位置——说好听点是白手套,说难听点就是替罪羊。一旦出事,解迎宾和杨树鹏第一个抛出去的就是她。所以她在三年前就开始给自己攒筹码。”

  “这些证据她为什么不自己拿出来?”韦伯仁忍不住问。

  “因为不敢。”买家峻的声音很沉,“她手里这些证据,放在任何一个时候拿出来都够解迎宾喝一壶的。但只要解迎宾还在位一天,她就一天不敢动。这些东西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她需要一个外部力量来打破这个僵局——”

  “然后你来了。”常军仁接口说。

  买家峻点了点头。

  窗外又传来一声闷雷。天又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沪杭新城吞进去。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响,翻过一页又一页,每一页上都写满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买家峻看着那些翻动的纸张,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个事实——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拿到这些证据,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有人在暗中铺路。常军仁锁了三年的账本、韦伯仁藏了一年的U盘、花絮倩三年前拍的照片——所有这些拼图碎片,都在等着一个人来把它们拼起来。

  他是那个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现在他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这些拼图就在他手里。拼,还是不拼?

  “常部长,联系督导组。”他站起来,把账本和档案装进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韦秘书,你现在回去,该上班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如果解宝华或者其他人问你今天去了哪里——”

  “我就说来找常部长汇报工作。”韦伯仁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硬朗了许多,“这个我擅长。”

  买家峻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常军仁和韦伯仁一眼。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安全都跟我绑在一起了。我不敢保证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但我保证,谁想动你们,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清脆而坚定,像一把正在慢慢出鞘的刀,发出的第一声清鸣。

  身后,常军仁拿起桌上那张解宝华与杨树鹏借火的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花”字,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花絮倩,你到底是谁的人?”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有人在用力鼓掌,也像是有人在拼命敲门。这场雨来得比昨天更大,更猛,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肮脏和罪恶都冲进下水道里。

  但常军仁知道,有些东西是雨水冲不走的。那些东西沉在底层,黏在骨头上,需要用刀去刮,用血去洗。

  而拿刀的那个人,刚才已经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章末寄语

  有些人的恐惧是软肋,有些人的恐惧是铠甲。韦伯仁怕了快四年,今天终于把恐惧从脖子上解下来,握在了手里。这把刀以前是别人架在他脖子上的,从今天起,刀柄在他自己手里。握得住,就是人;握不住,就是刀下鬼。世间事,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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