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卷上的汉字,许元扫了一遍,没有出声。

  月亮又爬了一截,台上三个人谁都没动,风把枯草压得哗哗响,台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程处弼一直盯着那卷羊皮。他端着碗,碗里的酒早就干了,但还是端着,大概是习惯了手里得有个东西拿着。

  许元把羊皮卷折起来,搁在膝盖上,没还给卢卡斯。

  “凯利将军把这个给我看,是想换什么?”

  卢卡斯拨了两下珠子。“想知道……穆阿维叶留下的东西,藏在哪里。”

  “就这?”

  “就这。”

  许元没说话。

  说实话,这个要价低得出乎意料。穆阿维叶死前留下的东西,凯利要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跟阿拉伯内部权争有关的那截。和许元自己手里押着的东西比起来,凯利的胃口算小的。

  他把羊皮卷往石台上一放,没再碰。

  “本王考虑。”

  卢卡斯点头,收了珠子,不再多言。这个人话少,但比程处弼好打交道,至少他只要他该要的东西,不绕弯子。

  台上安静下来,风声把远处俱兰城的灯火衬得更远了。

  程处弼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搁,瓷碗碰石头,声音脆,没碎。

  “许元。”

  “嗯。”

  “你刚才说那道旨意是假的。”程处弼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印章的纹路对不上,左下角少压了半分,出不了中书省那道门。”许元说,“你从长安出发时,见过原印没有?”

  程处弼没答,侧过头去,望着台沿底下的黑暗,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见过。”他最后说,声音比先前低了一截,“是辗转传过来的。走了三道手。”

  “哪三道?”

  “……不知道。”

  这两个字咬得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程处弼一向不是这种样子,他这个人皮糙肉厚,惯常是什么都压得住、打得过,这会儿说不知道,倒是头一回。

  许元看了他一眼,没追。

  “那你来西域,到底是奉的谁的命?”

  这话出口,台上的气氛变了。卢卡斯的手停在珠子上,没动。程处弼把头转回来,对着许元,良久没说话。

  风又来了,把他氅衣的领子吹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

  “陛下的。”

  “哪位陛下?”

  “废话,”程处弼终于像自己了,略带点不耐烦,“你当我还有第二个陛下?”

  许元等他继续说。

  程处弼没有立刻开口,他重新拿起地上的碗,自己倒了酒,这回真喝了,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拿袖子擦了嘴,才开始往下说。

  “长安出事了。”

  简单五个字。他停在这里,把哪些咽回去、哪些往外送,像是还在权衡。

  “陛下在禁军里发现了一条线,往上查,查到六部,往内查……”他顿了一下,“查进了后宫。这条线的人,自己有个名字,叫北衙。”

  许元没动。

  “北衙渗进去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陛下现在手里连一个实证都没有,只知道这条线的人在等一样东西。”程处弼把碗又搁下,“玄武门,另一份密诏。”

  卢卡斯的珠子轻轻响了一声,他拨了一颗,又停了。

  许元等了片刻,才开口:“另一份密诏,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程处弼这回没有迟疑,“玄武门那年,有两份诏书。一份是天下知道的那份,一份没人知道的,落在了不该落的人手里。北衙拿着那份东西,当保命符,也当刀。一旦公开,陛下的皇位……”

  他没说完,但台上三个人都听懂了。

  卢卡斯把珠子握在手心里,一颗都不拨了。

  许元把台上三只碗挨个看了一遍,最后落回程处弼脸上。“北衙的头,陛下怀疑是谁?”

  程处弼抬起眼,直接看他。

  “长孙无忌。”

  这个名字落在这破台子上,比任何东西都要重。

  台下的赵五大概没听见,远处的俱兰城还亮着几点灯,天上的月亮也没有移位。但这三个字本身,一旦说出口,就不是原来的分量了。

  许元沉默着。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想到和真的听到,是两件事。长孙无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赵国公,跟李二打了大半辈子天下的人,太子的舅父。要说这个人手里攥着玄武门的秘密,要说他在朝中布了这么一张网……并非没有这个力气。

  “陛下没有证据。”许元没问,直接说。

  “有证据就不用派我出来了。”程处弼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什么,不完全是讽刺,“他只是怀疑,但不敢动,也不能动。北衙的线断了一截又一截,每次顺着查,查到一半就断了,断口整齐,不像意外。”

  “所以他让你来找我。”

  “找你,顺带护着你。”程处弼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北衙跟西域这边有联系,穆阿维叶死了之后,那条线就断了。陛下要知道,断之前这条线搭的是哪头。”

  许元没说话。

  他把台面上那壶酒拿过来,给自己倒满,端着,没喝。

  脑子里转的东西很多,快,乱,最后落在一句话上,他把那句话说出了口:“你说的这些,李二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问完他就知道答案了,但还是等着程处弼说。

  程处弼苦笑了一下,是真的苦,没什么调侃的意味。

  “陛下说……怕你知道之后,不肯再替他卖命。”

  风把那只扣着的空碗吹得转了半圈,停在石缝里,不动了。

  许元端着酒,低头看碗里的酒面,月亮的影子在里头晃,晃了一会儿,静了。

  怕他不肯卖命。

  有趣。这位当了二十几年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的人,派了个程处弼翻山越岭跑到西域来,拿一个他自己都没法确认真假的局,堵住他许元的路,然后在长安坐着等消息。

  这算信任,还是不信任,他一时没想清楚。

  大概都不算。

  “卢卡斯,”许元开口,“今晚的事,回去告诉凯利将军,本王两日内给他回话。”

  卢卡斯站起来,行了个礼,下台去了,脚步声踩在缺损的石阶上,一级一级,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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