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唯什第二天午后到的,比预计晚了两个时辰。他骑的那匹矮脚马瘸了,左前蹄踩了碎石,蹄铁歪了,最后十里路是牵着走完的。

  许元见了他,没寒暄,直接把玉佩拿出来搁在桌上。

  布尔唯什是个胡商,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下巴蓄了一圈短须,皮肤被日头烤得发红。他拿起玉佩翻了两遍,把背面的字读了一遍。

  “阿里铁匠铺,我知道。去年还开着,今年初关的,打铁的老头死了,儿子跑了。”

  “你去过地窖没有?”

  “没有。买刀不用下地窖。”

  许元把任务交代得干脆。去大马士革旧市集,找到铁匠铺,进地窖,把里面的东西全带回来。不多拿,不少拿。走暗路,不要进城门,从西墙排水沟那条道钻。

  布尔唯什问他要几个人。

  “三个够不够?”

  “什么样的三个?”

  许元看了薛仁贵一眼。薛仁贵出去了一趟,带了三个人回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穿的是波斯商人的袍子,一个裹了阿拉伯人的头巾,还有一个剃了光头,脖子上挂了串木珠,乍一看是个苦行僧。

  布尔唯什绕着三个人转了一圈,伸手扯了扯那个“波斯商人”的袍角。

  “袍子是对的,但鞋不对。波斯商人不穿这种靴子,换成软底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什么也没说,回去换鞋了。

  “另外两个过得去。”布尔唯什对许元点了点头,“三天,来回三天。快的话两天半。”

  “我等你。”

  布尔唯什走的时候带了一匹新马和两天的干粮。程处弼派了一个人跟到城外三十里,确认没有尾巴,才折回来。

  然后就是等。

  许元这人有个毛病,等人的时候手不闲着。他把那封裴尚书的信拆开又叠上,叠上又拆开,反复摸那张纸,直到纸角都起了毛边。程处弼看不下去,说你要是闲得慌就下盘棋。许元说不下。程处弼说那你别把信摸烂了。许元把信收了,改摸那块玉佩。

  第二天中午,薛仁贵报了一件事。

  城西有人在打听一队胡商的去向。打听的人是个波斯面孔,穿得体面,像是哪家商行的掌柜。守城门的兵说没见过。那人多给了两枚银币,兵还是说没见过。

  “赵德言的?”许元问。

  薛仁贵摇头:“说不准。但那人出城之后往南走了。南边是大马士革的方向。”

  许元听完,沉了片刻。

  “让你的人盯着城门,再有打听的,记脸,不要拦。”

  薛仁贵领了,出去了。

  布尔唯什是第三天凌晨回来的。天还没亮,城门没开,他从北墙一个豁口翻进来的。守城的兵差点放箭,薛仁贵的人拦住了。

  他进屋的时候浑身都是土,右手的虎口磨破了一块皮,结了痂,新伤。他把一个包袱搁在桌上,解开。

  里面没有箱子,箱子太大,他把东西倒出来带走的。

  一叠画像。他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排好。

  十二张。

  许元拿起第一张。画工极细,不是随手涂抹的那种,面部的每一条纹路、痣的位置、胡须的形状,全都清楚。画像下方两行字,上面一行阿拉伯文,下面一行汉文。汉文写的是:

  韩成义,鸿胪寺少卿,贞观十一年至十三年经手波斯使团贡品折银,三千四百两。

  许元放下这张,拿起第二张。第三张。一张一张翻。

  到第五张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

  崔仁师。兵部侍郎。贞观九年始,经北衙转呈军器图纸七份,每份酬银八百两,前后共得五千六百两。

  他把这张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

  第八张。

  王德。宫中织造局总管。贞观十二年始,借采买丝绸名义往来北衙商队,转运金器、玉器若干,折价一万二千两。过手账目均以织造局名义走的内库。

  这一张也被抽了出来。

  布尔唯什站在桌边,搓了搓手。他没说话,但许元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布尔唯什咽了口口水。

  “崔侍郎,去年在龟兹见过一面,他押送军械经过,跟我买了两匹马。王总管没见过本人,但他的名帖我在和田商路上见过三回。做丝绸买卖的没人不知道他。”

  许元没接话,继续翻。第九、第十、第十一张,都是些中低品的京官和外放的都护府属官。有几个名字他也认得,但不算要紧的人物。

  第十二张。

  他翻开。

  手没有停,也没有顿。但翻开之后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去看下面的注释。他盯着那张脸。

  屋里的灯烛被门缝的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

  布尔唯什看不清许元的表情——他背对着灯坐的,脸上全是影子。

  程处弼从旁边伸过头来看。

  许元把画像收回去,翻面,扣在桌上。

  “这张先别给任何人看。”

  程处弼的手伸在半道上,收了回去。他看许元的侧脸,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谁?”

  许元没答。他把其余十一张画像收拢,叠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然后把那张扣着的画像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其余的,你清点一遍。”他对程处弼说。

  “那第十二张呢?”

  许元站起来,没有马上走。他看了布尔唯什一眼。

  “地窖的锁好不好开?”

  布尔唯什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虎口的伤上,又抬起来。

  “不好开。锁是新的,费了功夫。”

  许元点了一下头,没再问,走到门口,拉开门。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线灰白。院子里薛仁贵正在查看布尔唯什带回来的马,蹲在地上摸马蹄。

  “处弼。”

  “嗯。”

  “这趟来之前,我以为长安的事没到这一步。”

  他说完就出去了。

  程处弼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十一张画像。崔仁师的那张被放在最上面,兵部侍郎的官服画得一丝不苟,连腰带上的银扣都数得清颗数。

  布尔唯什还杵在屋里。他犹豫了一下,开口:“程将军,地窖里的锁是新的。”

  “王爷问过了。”程处弼抬头,“新到什么程度?”

  “三个月以内。铜活还亮着,没上锈。”

  程处弼把画像叠好,用布包起来。

  “铁匠铺关了半年,锁却只有三个月新。”

  他把包袱系紧,没再说话。

  谁换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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