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言来得比许元预想的快。

  第五天。

  前四天波澜不惊。薛仁贵带着人往西边的焉耆借粮,程处弼留下看城,许元哪儿也没去。白天在城主府翻文书,晚上在后院喝茶。喝的是从长安带来的蒙顶黄芽,水不行,泡出来寡淡,但许元不挑。

  第五天夜里,月亮出得晚。许元一个人坐在后院石桌前,壶里的水刚烧开,第一泡还没冲下去。

  他提着壶往杯里倒水的时候,对面的石凳上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服摩擦石头的动静。就那么坐在那里了,好像一直就在。

  许元的手没抖,水稳稳当当倒满了一杯。

  赵德言比三年前瘦了。颧骨高出来一截,下巴上留了短髭,穿的是西域常见的窄袖胡服,腰间没挂刀。左脸颊上那道刀疤从眼角拖到嘴角,月光底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白印子。

  赵德言自己拿过空杯,倒了茶,喝了一口。

  “许王爷,好久不见。”

  许元把茶壶放下。“你胆子很大。”

  “你的胆子也不小。”赵德言把杯子搁回桌上,“明知道俱兰城里有我的人,还敢一个人坐在这儿。”

  “你要动手早动了,不会等到坐下喝茶。”

  赵德言笑了一声。不算笑,嘴角往上牵了牵,那道疤跟着歪了一下。“三年不见,你倒是比以前沉得住气。”

  许元没接这茬。

  后院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程处弼的房间在前院东厢,隔了两道门。许元今晚把值夜的亲兵全打发走了,理由是自己睡不着想一个人待会儿。程处弼当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要作死我管不了,但你别死。

  赵德言又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水太硬。”

  “俱兰城的井水,将就着吧。”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夜风从城墙那边翻过来,卷着沙土味儿。壶里的水凉了,许元也不续。赵德言也不催。

  这么耗了小半个时辰。

  城楼上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

  赵德言先开口了。“那十二张画像,你看了。”

  “看了。”

  “第三张呢?”

  许元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知道第三张是谁。”

  赵德言没答。

  风停了一阵,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虫子叫。

  “北衙那年的事,”赵德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人听见那种低,是说正事的低,“死了十一个人。六个文官,三个武将,两个内侍。画像上十二张脸,前面十一张对得上这十一条命。第三张不在这十一个人里头。”

  “你查得很清楚。”

  “我要是查不清楚,活不到今天。”赵德言把两只手摊在桌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不像在西域风沙里混了三年的人。“许元,你别跟我绕。第三张画像画的那张脸,你认不认得?”

  “认得。”

  “谁?”

  许元没答。

  赵德言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出了声。笑完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

  “你不敢说。”

  “不是不敢。是你既然知道,何必问我。”

  “我知道是我知道。”赵德言的笑收了,“我要你亲口说。”

  许元把杯里的凉茶泼在地上,重新拿壶倒了一杯。壶里的水也凉了。他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赵德言,你跑到我面前来,不是为了听我说一个名字。你要的东西比一个名字大得多。”

  赵德言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说得对。我要的不是名字,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在这儿?”

  “我不坐在这儿,你怎么来?”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

  赵德言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揣进袖子里。他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石凳边的半截矮墙。

  “许元,你跟我斗,赢不了。”

  “哦?”

  “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赵德言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因为你手里那张牌,你不敢打。”

  许元的手停在半空,端着茶杯,没往嘴边送。

  “北衙的案子,你手里有真的东西。证据也好,人证也罢,足够把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翻出来。但是翻出来之后呢?”月光从侧面打过来,赵德言的眼窝陷在阴影里,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你翻得动吗?你敢翻吗?那第三张画像上的人,你动得了?”

  许元把茶喝了。凉的,涩的,一口咽下去。

  “所以你才来找我。”

  “所以我才来找你。”赵德言点头,“你手里的牌打不出去,捏着就是一张废纸。但你又不甘心。你从长安跑到这个鬼地方来,顶着沙子嚼馕饼,不就是因为不甘心?”

  “你倒替我着想。”

  “我替自己着想。”赵德言站起来。他比许元高半个头,站起来之后月光打在他背上,正面全是阴影。“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那十二张画像交给我,我给你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什么东西?”

  “第三张画像上那个人的亲笔信。”赵德言说,“写给突厥人的,盖着私印。有了这封信,你那张打不出去的牌就能打了。”

  许元没说话。

  赵德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小的铜管,封了火漆。

  “这是样品。信里第一页的抄本。你拿回去验,验完了觉得值,咱们再谈。”

  他转身往院墙那边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许元。”

  “嗯。”

  “韩七那把火,不是我让烧的。”赵德言没回头,“他自作主张。回来之后我抽了他二十鞭子。”

  说完,他翻墙走了。来的时候没声音,走的时候也没声音。石凳上连个屁股印都没留下。

  许元在石桌前又坐了一炷香。

  铜管就在面前摆着,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没碰。

  一炷香之后,程处弼从前院走过来。

  “走了?”

  “走了。”

  “我在前院听见说话声,没过来。”程处弼在赵德言坐过的位置坐下,拿起壶晃了晃,空了。

  他又拿起许元的杯子闻了闻,放下了。

  “他给你下了什么套?”

  许元把铜管推到程处弼面前。

  程处弼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没拆。“这是什么?”

  “一个比粮仓那把火大得多的东西。”

  许元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桌子缓了缓。

  “他说我手里的牌打不出去。”

  程处弼把铜管放回桌上。

  “打得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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