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回来的那天下午,起了沙。

  不算大,裹着土腥味从城北灌进来,街面上的胡人把摊子收了一半。

  程处弼站在城门楼子上骂了一阵,骂的不是沙,是焉耆送来的粮册,数目对不上,差了三百石。

  薛仁贵没接话,把马交给亲兵,拍了拍甲上的土,进了衙署。

  许元在后院。

  他面前摆着那枚铜管。火漆拆了。

  里面是一张薄绢,卷得紧,展开之后不到巴掌宽。上头写了几行字,笔迹很生,不是赵德言的手。

  许元把绢上的内容看了三遍。看完之后没说话,把绢叠起来,压在茶壶底下。壶是凉的,茶也没沏。

  赵德言来的时候是三更。

  这回没翻墙,从后门进来的。许元留了门。

  赵德言进院子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卷画轴。不长,用油布裹着,外头沾了沙土。他把画轴搁在石桌上,解开布,展开来。

  画像不大,绢本,颜色旧了,边角发黄。

  画中人穿大食长袍,宽袖束腰,腰带的系法跟真正的大食人不一样,打了个汉式的结。五官是汉人,眉骨高,鼻梁直,下巴上留了短须,不长不短,修剪过的痕迹。右眼角有一道疤,从眼尾拉到颧骨,旧伤,疤肉已经发白。

  许元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赵德言没催。他给自己倒了碗茶,今天桌上又换回茶了,没有葡萄酿。

  “此人叫沈鹤年。”

  赵德言开了口,语气跟说一件旧事似的。

  “长安人。武德末年在太子府挂过一个闲差,玄武门之后丢了官,没人追究,也没人搭理。贞观三年从长安消失,走的商路,从凉州出关,经高昌入西域,一路往西,最后到了大食。”

  许元没抬头,手指压着画像的边角。

  “二十年。”赵德言喝了口茶,“二十年前他出走的时候,长安没人当回事,一个丢了差事的前太子府小吏,谁管他死活。但他到了大食之后,替穆阿维叶办了一件事。”

  “什么事?”

  “建了一条线。从大马士革到龟兹,从龟兹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这条线不走官道,不经商队,单走北衙的暗桩。”

  赵德言把茶碗搁下。

  “你前两天说北衙是天子自己钉的钉子。说得不错。但钉子钉久了会松。贞观这些年,天子的手越伸越长,北衙的人换了几茬,老人死的死散的散。沈鹤年就是在这个当口钻进去的。他不是北衙的人,但他拿到了北衙的路。穆阿维叶通过他,能把消息直接递进长安,不经任何人的手。”

  许元把手从画像上拿开。

  “你找了他多久?”

  赵德言端着碗,没喝。

  “三年。”

  两个字。说的时候下颌绷了一下,很快松开。

  许元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画像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汉字,是大食文,用墨笔写的,笔画利落,没有犹豫的痕迹。旁边有人用蝇头小楷做了注,标了汉字读音。

  阿勒颇。

  许元认得这个地名。大食北境的重镇,穆阿维叶的地盘。

  “这笔迹是穆阿维叶的?”

  “他亲笔。”赵德言说,“这张画是从穆阿维叶的一个信使身上截下来的。信使死了,画留下了。背面这个地名,就是沈鹤年最后一次露面的地方。”

  许元把画像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张脸。

  眼角的疤在烛光下颜色很浅。连胡须的疏密都分出了层次,短须底下的嘴角微微抿着,不像笑,也不像不笑。

  程处弼的脚步声从前院传过来。

  许元没收画像。赵德言也没动。

  程处弼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铺着一张画,对面坐着赵德言。他脚步顿了一下,扫了赵德言一眼,在许元旁边坐下了。

  “大半夜的又搞什么?”

  许元把画像推到他面前。

  程处弼低头看了看。

  “谁?”

  “沈鹤年。二十年前从长安跑到大食的人。”许元用指头点了点画上那道疤,“你看,穆阿维叶连这个人都记在本子上,亲笔写了他的落脚地。说明沈鹤年不是跑腿的,他是这条暗线的活钥匙。掐断他,穆阿维叶那条通进长安的路就废了。”

  程处弼把画像拿起来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大食文。他不认得,但旁边的小楷注音他看明白了。

  “阿勒颇。”他念了一遍,放下画像,“那地方离这儿多远?”

  “骑快马走北道,两个月。”赵德言接了话。

  程处弼看了赵德言一眼,没搭腔。他把画像放回桌上,手指在画里那道疤上头点了点,像在丈量什么。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画像的边角吹卷起来。许元伸手压住。

  赵德言站起来了。

  茶碗里的茶还剩大半,他没喝完。收拾袍角的动作比平常利索。

  许元开口了。

  “赵德言。”

  赵德言的脚停下。

  “你让我替你找东西,总得给点报酬。”

  赵德言没转身。背对着许元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很长。

  许元伸手从茶壶底下抽出那张薄绢,就是铜管里的东西。他没展开,只是往桌上一放。然后指了指薄绢旁边压着的另一封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封口的蜡印许元认识。裴寂代笔。从长安来的,走的不是官驿,是私驿。信里的内容许元看过了,说的是西域粮道的事,但笔锋里藏着另一层意思,催他表态,催得不算急,但已经催了第二遍。

  “这个。”许元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你帮我挡回去。”

  赵德言转过身。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许元。

  院子里没有声音。远处城楼的梆子刚敲过三更,第四下迟迟没来,大约是打更的人偷了懒。

  程处弼坐在旁边,眼睛在许元和赵德言之间来回转。他没插嘴,但端着碗的手没再往嘴边送。

  赵德言走回来了。

  他没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封信,看了几息。

  “裴寂的人不归我管。”

  “但裴寂跟突厥那条线,你清楚。”许元没让他把话绕开,“你能让消息送进长安,也能让消息在半路上丢。一封信而已,对你来说不费什么力气。”

  赵德言抬了下眼皮。

  “你这是要我替你得罪长安的人。”

  “你在长安得罪的人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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