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贴上去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港务官派了两个差役,带着漆印和牛皮纸,把三条船的缆桩和舷梯全封了。做事倒利索,看得出是老手,动作干净,封一条船不到一刻钟。

  许元在阁楼窗户后面看着。

  程处弼也在看。

  船上没有立刻闹起来。甲板上的人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下到舱里去了,过了半炷香又上来。来回几趟,像蚂蚁窝被戳了一棍子。

  “沉得住气。”程处弼说。

  许元没接话。

  他在等。

  等了不到四个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第二条船的舷侧翻下来一根绳子。一个人从绳子上滑下去,落在码头石阶上,猫着腰往东走。

  程处弼把铜管递过来。

  许元接过去看了看。那人穿的是本地人的罩袍,但走路的姿势不对。罩袍下面的靴子也不对,不是阿拉伯的软底鞋,是硬底短靴,拜占庭制式。

  “跟。”

  程处弼从阁楼后窗翻出去,顺着外墙的排水沟滑下去。没声响。

  许元继续趴在窗口。

  码头上那个人已经拐进了一条巷子。程处弼的身影在巷口一晃,也拐了进去。

  之后就是等。

  许元等了很久。天黑了,港口上了灯。绳索拍击水面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到。

  程处弼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本地产的葡萄酒,酸得倒牙。

  “跟到了。”他把酒壶放在地上,靠墙坐下。

  “城西,铜匠街往里第三条巷子,一座两层石宅。门口挂着招牌,写的是希腊文,我不认得。找了个路边卖水的问了一句,说是个希腊商人的宅子,做皮货生意的。”

  “那个拜占庭军官进去了?”

  “进去了。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裳。之前穿罩袍,出来穿的是希腊式短衫。”

  程处弼喝了口酒,皱着脸咽下去。

  “我没跟他回码头,留在那宅子外面多看了一会儿。”

  许元转过身来。

  “宅子里有人出来倒泔水。三个随从模样的,两男一女。两个男的说话……”程处弼顿了顿,“说的是阿拉伯语,但口音不对。”

  “哪里不对?”

  “关中味儿。”

  许元从地板上坐起来。

  “你确定?”

  “许爷,关中人说话什么味儿,我分不出来吗?我在长安住了十几年。那两个人说阿拉伯语的时候,卷舌音全是关中调子。就跟咱们那个姓马的翻译一个路数。”

  安条克城里,有说关中口音阿拉伯语的大唐人,给一个自称希腊商人的人当随从。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许元没急着动。

  第二天,他让马翻译出去打听。马翻译这人有个好处,胆子小但嘴巧,跟谁都能搭上话。大半天工夫,他从铜匠街的几个铺面老板嘴里套出了不少东西。

  那座宅子确实挂着希腊商人的招牌,但住在里面的人很少出门。隔三差五有生人来访,来的多是海上跑船的。附近的铺面都传这人是做走私的。

  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是马翻译最后带回来的一句话。

  他蹲在阁楼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铜匠街口那个修锁的老头说,那宅子里有三个东方脸的仆从,其中一个来买过锁,说话带口音,老头问他哪里人,他说是从长安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老头不知道长安在哪儿,但记住了这个词。”

  许元把马翻译打发走。

  让程处弼摸进那条巷子,近距离盯那三个随从。

  程处弼用了一整天。

  傍晚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三样东西:一片从宅院墙根捡的碎布,一截不知道从哪掰下来的木簪子,还有一个用炭条画在麻纸上的人脸。

  “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二十来岁。年轻那个我看不出什么,但年纪大的那个……”程处弼把那张炭笔画推过来,“左手无名指少半截。”

  许元低头看那张画。画得不怎么样,程处弼不是干这个的。但脸型和五官特征都标了出来。

  “少半截指头,可能是干活伤的,也可能是受过刑。”

  程处弼又把那片碎布递过来。

  “这块布是他们晾衣裳的时候掉下来的,我从墙根捡的。你看这料子。”

  许元捏了捏。

  粗麻布,但染色匀称,不是本地的手艺。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墨笔写的,已经洗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

  万年县。

  许元的手指在那行墨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布放在桌上。

  万年县,长安东城。

  “那个断指头的,我又多看了一眼。”程处弼说,“他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跟摊贩讲价,用的阿拉伯语。但他跟另一个年轻的说话,偶尔蹦出来两个词,用的官话。”

  他看着许元。

  “他说的是裴公。”

  阁楼里安静了。

  许元把那片碎布叠起来,塞进自己的包袱。

  裴寂。

  大唐开国元从功臣,太上皇晋阳起兵时的第一近臣。先帝登基后被贬出长安,后来死在静州。官方说法是病死的。但裴寂的家族还在,门生故吏散布各州,有些人到现在还在活动。

  许元笑了。

  程处弼很少见他笑。跟了许元这么久,这人不苟言笑是出了名的。

  “笑什么?”

  许元把桌上的金币收起来,一枚一枚往羊皮口袋里塞。

  “裴寂的手伸得真长。”

  程处弼等着他往下说。

  许元把口袋系好,丢回行囊里。

  “军火船,叙利亚据点,大唐人当随从,在安条克城里设宅子做中转。这不是做买卖。做买卖不需要把万年县的家仆带到安条克来。”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码头上那三条被封的船。

  “这是一条军路。裴寂的人替拜占庭中转军火,从安条克过塞浦路斯,送到亚历山大。兵器甲胄到了亚历山大,埃及那边就能武装一支像样的力量。”

  程处弼把那截木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裴寂都死了好几年了。他的人为什么还在替拜占庭卖命?”

  “因为有人接了他的盘。”许元说。

  “裴寂经营了多少年的关系网?他死了,网还在。有人出钱,有人出力,这条线就不会断。”

  他顿了顿。

  “至于谁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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