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按在墙上,没动。

  许元能感觉到对方的喉结在刀刃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身体没有绷紧,也没有求饶。

  见过场面的人。

  “跟我多久了?”许元问。

  对方没答话。

  许元刀锋往前送了半分,皮肤裂开一道细缝,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刀面往下淌。

  “从你进饭堂就跟了。”那人开口了,声音哑,口音带着点阿拉伯语的拖腔,但底子是粟特语。

  “谁让你跟的?”

  “没人让我跟。”

  许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三个数。

  瞎话不好藏。人撒谎的时候,瞳孔会往左上偏,这个习惯比嘴巴诚实得多。

  这人的眼睛没偏。要么说的是真话,要么撒谎的本事比一般人高出一截。

  “你一个汉人,”那人接着说,“在那间客栈坐了两个时辰,不说话,不找人,只喝茶。”

  他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自己更可疑?”

  有道理。

  许元承认这一点。

  “你不是掌柜的人。”许元说。不是问句。

  “不是。”

  “认识掌柜?”

  “喝过几回酒。”

  许元松开左手,但刀没收。退后半步,给了对方喘气的空间,同时也给自己留了出手的距离。

  那人从墙上直起身,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看了看指尖的血,拿袖子擦了。很随便的动作,脖子上挨了一刀跟蹭了块皮差不多。

  “我叫康六。”那人说。

  许元没接话。名字这种东西,在这个地方不值钱。

  “你找九爷?”康六问。

  许元的手稳稳当当握着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康六看了他一眼,笑了。带点无奈,又带点自嘲。

  “别紧张。安条克这地方,去那间客栈的外地人,十个里有七个是冲着九爷去的。要么找他运货,要么找他借路,要么……”

  他顿了一下。

  “要么找他本人。”

  许元把刀收了。不是因为信了他,而是巷子太窄,真动起手来不如空手灵活。

  “你跟九爷什么关系?”

  “帮他跑过几趟腿。”康六拍了拍罩袍上的灰,“不算他的人,但吃过他的饭。”

  “所以你盯着客栈?”

  “不是盯着客栈。”康六靠在墙上,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最近安条克不太平,来路不明的人多了。掌柜年纪大了,眼皮子松,我替他多看两眼。”

  “九爷人呢?”许元问。

  “不知道。”康六说得很干脆。“他走之前不跟我打招呼,回来也不会提前说。”

  “多久没回来了?”

  “大半个月。”

  许元看着他。

  “大半个月里,来找九爷的外地人,有几个?”

  康六没回答。

  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接。最后他把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脖子上的血口子。

  “你问得太细了。”他说。

  许元没追问。

  这就对了。一个什么都肯说的人不可信,一个知道在哪里闭嘴的人,才有继续打交道的价值。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后亮着刀口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坦坦荡荡。

  康六没跟上来。

  许元没有回头,拐了三个弯,穿过一个露天市场。

  市场在收摊,卖鱼的往地上泼水冲腥味,卖香料的在收幌子,铜壶铁锅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他混在人里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土墙,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洞口塞着半捆烂草。

  他没钻。手撑墙头,脚蹬砖缝,翻了过去。

  落地的声音很轻,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力道。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边是住家的后墙,没有灯,没有人。他沿着小路走了半刻钟,中间停了两次,听了听身后。

  没有脚步声。

  他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住处。

  住处是租的一间民房,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房东是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住前院,许元住后院。进出走后门,互不照面。

  进屋之后他没有点火。

  窗户糊了一层油纸,破了个角,外面巷子里的光漏进来一小块,打在土地上。够用了。

  他把短刀放在枕头底下,盘腿坐在铺上。

  今天的东西,在脑子里过筛。

  三个不同的人,在三个不同的场合,提到了九爷。说法不一样,语气不一样,但拼在一起,轮廓出来了。这个人经营的不是货物,是线路本身。仓储,运输,护卫,沿途关卡的打点,一整条链吃下来。

  粟特人里做这种生意的不是没有,但能做到让三路人都认账的,屈指可数。

  周达当年在穆阿维叶身边干的,就是这个。

  许元想起程处弼给他的那份名册。上面有一行字他记得很清楚。四个字,主管商路事务。

  干干净净。

  但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干净。铺线的人,手里攥着的是整条路上所有人的命脉。谁的货走哪条道,谁的商队能过关卡,谁的仓库能用,谁的不能,全在他一句话。

  穆阿维叶死后,他的势力散了一大半,但线路不会凭空消失。驿站还在,仓库还在,沿途的人情还在。只要有人接手,换个名头继续做,利润照收。

  九爷做的事,和名册上写的事,重合度太高。

  但有一个问题。

  许元在黑暗里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如果九爷就是周达,为什么不藏?

  穆阿维叶死了快一年,大食那边的清算还没有完全结束。周达作为旧部,应该改名换姓,缩小生意,低调做人。但九爷这个名号在安条克的粟特商人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连客栈掌柜都敢当着外人的面提。

  一个该躲的人,不躲。

  两种可能。

  第一,周达有了新靠山。大到他不需要躲。

  第二,九爷不是周达。

  许元把两种可能都搁着,没有急着选。

  还有第三种。

  九爷是周达,但周达已经不是原来的周达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元自己也说不清楚它从哪来。干这行的人,有些判断不是靠证据,是靠味道。证据可以造,味道造不了。

  明天再去一趟客栈。这回不听了,找掌柜聊聊。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贞观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别辞职!,贞观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别辞职!最新章节,贞观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别辞职!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