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跳进地窖,闻到了血。

  铁锈味混着霉气,往嗓子眼里钻。

  烛台只剩半截,豆大火苗打晃。光照到墙角蜷着的人。

  赵奉。

  不对,赵奉应该在内苑。

  许元三步过去,蹲下来。

  地上那人嘴塞着半截麻布,脸肿了一圈,左眼眶淤紫发黑,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衣襟。

  他把麻布扯出来。

  赵奉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带痰音和血丝,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

  “内苑那个……”声音碎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是我。”

  许元的手停在赵奉肩上。

  “韦昂带走的……是曹正则。”

  脑子里嗡地炸了一声。

  曹正则。

  几个时辰前,他亲眼看见那个跛脚的影子从侯府甬道走出来,左膝外撇,步态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个影子上了东宫的马车,消失在安邑坊巷子里。

  他追了两条街,没追上。

  现在赵奉告诉他,同一个人,易了容,顶着赵奉的脸,在内苑演了一整场审讯。

  韦昂和曹正则是一伙的。

  许元闭了一下眼。

  内苑。铁链。方凳。那个弓着腰的人。

  他隔着墙听见的每一句追问,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沉默。

  戏全是演给他看的。

  韦昂算准了他会去内苑探查。

  整场审讯就是个套子,把铜片这个词扔出来,逼他在慌乱中做反应。

  他会伸手去摸铜片在不在身上。会回头检查藏匿的地点。

  这些反应,全在韦昂的眼线监控下。

  许元想起自己从内苑出来后,确实伸手摸了一下胸口。

  那个动作不超过半息。

  但够了。

  韦昂要确认的不是铜片在哪里,是铜片在不在许元身上。

  他摸了胸口,答案就给出去了。

  冷汗从脊椎往腰上淌。

  “他们什么时候换的你?”

  “昨天后半夜。”赵奉嗓子涩如砂纸磨过木面,“四个人,蒙头套,打晕了拖到这里。醒来嘴就堵上了。”

  许元把水囊凑到赵奉嘴边。赵奉喝了两口,呛出一口。

  “那个人的脸做得极像。”赵奉抹了把嘴,“他们揭我头套取样的时候,他就站在角落里看我。”

  “说话了?”

  “没说话。就看。拿了一块胶泥往我脸上按,鼻梁,颧骨,下颌线。”赵奉的眼神暗了一下,“军中谍报那套活儿。”

  许元脑子里飞快过时间线。

  韦昂伪造审讯,是白天的事。

  他去侯府撞见曹正则上东宫的车,天刚黑。

  只有一个解释:韦昂的计划已经到了收网阶段。

  调令。明天早上的调令。

  把他从长安踢走,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调令一下,他就是拔了牙的狗。

  今晚。韦昂逼他今晚必须交铜片。

  他没时间了。

  头顶活板掀开。老郑的腿先下来,踩在木梯上嘎吱响。

  “死鸽子送到了。”

  许元把事情说了。简短,干净,不带多余的字。

  说到曹正则用老郑哥哥截下的鹰信做戏时,老郑的手在刀柄上捏了三次。

  说到韦昂演了整场审讯只为逼许元暴露铜片位置时,老郑的嘴闭成一条线。

  说完最后一个字,老郑把刀抽出来了。

  “我去内苑。”

  许元挡在梯子前。

  “你去了,韦昂正好有理由把你就地格杀。夜闯内苑,图谋不轨,连案卷都不用造。”

  “他拿我哥的死做戏。”老郑喉咙发堵,声音粗得变了调。

  “你哥死了。”许元一字一顿,“你再去送死,他白死。”

  他把老郑的肩膀往墙上推,老郑后脑勺撞上砖面,闷闷一声。

  胸口起伏了好几轮。刀慢慢回鞘。

  “那怎么办。”

  许元蹲下来,翻地窖角落的东西。破马鞍皮子,半截锉刀,一把铜钉,两块裁皮垫板。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开元通宝,磨得发亮。

  拿起锉刀,磨掉铜钱正面的字,厚度削掉三分之一。再拿铜钉头当冲子,在铜面中间磕出一条细槽。

  夹层。

  “西市波斯胡商有一种磷粉,抹在箭头上,伤口溃烂不收。”许元边磨边说,“今早让人买了半两。”

  他从腰带夹层里取出指甲盖大的油纸小包。

  磷粉填进夹层,外层铜皮压合,垫板碾了几遍。

  翻过来看,就是一枚磨花了的旧铜片。

  韦昂拿到手第一件事一定是掰开。

  那是他布了这么大一盘棋要的东西。

  掰开,磷粉散出来,沾到皮肤,入血即溃。

  “老郑。”

  “在。”

  “你带赵奉走。西市酒肆后巷有条暗道,通到外城护城河排水涵洞,出去就是终南山方向。赵奉腿脚不行,你背也得背出去。”

  老郑看了赵奉一眼。赵奉靠墙坐着,脸色灰白,但在活动手指关节。

  “你呢?”

  许元把假铜片塞进胸口。

  真铜片在左靴底的夹层里。脚踩着,哪儿都丢不了。

  “去承天门。”

  “你喂他们这个?”老郑指他胸口。

  “韦昂要铜片,我就给他铜片。他布了这么大的局逼我交东西,我不交,一直拖下去,赵奉出不了城,你也出不了城。”

  “你一个人过去。”

  “一个人够了。韦昂要活口,要铜片上的信息,不会当场杀我。”

  老郑盯着他看了五息。

  “许元。”

  “嗯。”

  “别死。”

  许元没接这句话。

  匕首重新验过刃口,塞回靴筒。

  出地窖,夜风灌进领口,凉到骨头。

  许元走得不快,脚步有节奏地落在空巷子里。

  韦昂的人一定在盯,他得让他们看见。

  承天门外广场空旷,月光照得石板青白。

  许元站在西侧石柱旁。白天老郑砸过的那根,柱面上还有半干的血迹。

  等了半盏茶。

  蹄声从朱雀大街方向传来。

  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出来。

  许元认得那辕马,是宫中马厩才有的河曲马。

  长孙无忌的车。

  车停在他面前十步,车帘掀开,车内不是韦昂。

  许元的瞳孔一缩。

  车里的人抬起头。烛光从车内透出,把那张脸照得一丝不漏。

  是老郑的哥哥,郑远。

  他冲许元笑了一下。

  “许元,”郑远开口,嗓音和老郑有六分像,语调完全不同,“铜片在左脚靴底,对不对?”

  许元的手摸上了靴筒里的匕首柄。

  假铜片贴在胸口,真铜片踩在脚底。

  两枚铜片,一真一假。

  一枚骗韦昂。另一枚,被一个死人看穿了。

  夜风灌满承天门大街,呼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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