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大口喝完剩下的烈酒,酒液顺着喉管流下,烧的嗓子发干。

  五十匹重甲战马呈扇形散开,彻底封死了前路,马蹄刨着碎石,沉重的板甲在风中作响。

  金髯骑士端坐在马背上,手里的十字宽刃剑指着许元的咽喉。

  “一个月,兵部派了七拨杀手,没一个活着回去。”

  金髯骑士的汉话卷着舌头,听着生硬的很。

  “那帮废物靠不住,所以我们亲自来。”

  许元把空水囊扔在沙地上。

  兵部和大食人果然勾结在一起。

  “废物确实靠不住。”

  许元看着岩谷深处,目光没在金髯骑士身上停留。

  “但你们大食人,脑子也不太好使。”

  金髯骑士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眼前这个唐人单人单马,面对五十名圣教军连刀都没拔,居然还在喝酒,看着实在反常。

  “虚张声势,你以为都护府会来救你?别做梦了!”

  金髯骑士嗤了一声,握紧手里的剑。

  “府里的内应早把这条线上的烽火全灭了,这里死多少人,长安永远不会知道。”

  内应。

  许元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刀的动作。

  兵部的手够长,连安西都护府这种边关重镇都敢渗透。

  行,记住了。

  “交出残牌,那东西不属于你,交出来,留全尸。”

  金髯骑士失去耐心,把手里的剑往前递了一寸。

  “就凭你们圣教?西域这片地,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话了?”

  许元扯了扯嘴角。

  金髯骑士暴怒,高举手里的十字剑。

  许元动了,他没有拔刀,把那块刻满繁复纹路的残牌从怀里拿了出来。

  大食人的信物,陇右门阀通敌的铁证。

  他把残牌往半空一抛。

  牌面镶嵌的暗红晶石被阳光穿透,折射出一道刺目红光,照向半空。

  金髯骑士仰着头,愣在原地。

  “这西域的规矩。”

  许元冷声开口。

  铮!

  一声弓弦爆鸣,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弦音交叠在一起。

  金髯骑士转头看过去。

  岩谷两侧的陡峭崖壁上,一排排唐军强弩手冒了出来,半蹲在岩缝间,伏远弩上弦,箭头牢牢锁住下方五十骑。

  没有旗帜,没有呐喊。

  呜!

  沉闷号角从岩谷后方响起。

  金髯骑士拼命勒马,退路没了。

  一排拒马横在岩谷出口,拒马后面,长枪阵密密麻麻排开。

  死局。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死局。

  大食战马开始骚动嘶鸣,骑士们拉着缰绳,根本压不住。

  许元拍了拍瘦马脖子,嗓音不高,但岩谷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大唐说了算。”

  金髯骑士盯着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杀手是靶子,我也是靶子,钓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鱼。”

  许元的语气平淡的很,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号角再次响起。

  这一次从岩谷前方传来。

  大地开始震颤,碎石在沙地上跳动,沉闷的蹄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穿着大唐制式明光铠,胸前护心镜被风沙磨的锃亮,单手提一柄方天画戟,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

  薛仁贵。

  他身后数千骑兵缓缓推进,装备五花八门,有突厥皮甲,回纥弯刀,吐蕃藤盾。

  这是薛仁贵在西域收编的外籍军团,七万胡骑的先锋。

  数千匹战马同时落蹄,声音整齐的只剩一个节拍。

  大食人的重装战马扛不住了。

  没有刀锋,没有箭矢,极强的压迫感盖了过来,战马哀鸣着前蹄跪地,骑士从马背上栽落,板甲砸在石头上砰砰作响。

  没有交锋,没有厮杀。

  五十名大食圣教军全军覆没。

  薛仁贵举起左手。

  数千胡骑同时停住,动作整齐的吓人。

  岩谷陷入死寂。

  薛仁贵下了马,把方天画戟插进沙地,朝许元走过去。

  两名大食骑士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薛仁贵看都没看,抽出横刀一挥。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血喷在黄沙上,很快渗了进去。

  剩下的大食人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

  薛仁贵走到许元面前,看着他满身风沙和那匹瘦骨嶙峋的马。

  他咧嘴笑了。

  许元也笑了。

  两人的右拳同时挥出,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砰!

  骨节碰骨节。

  “你画在地图上那个红圈有点大,我可是带了七万兄弟来填。”

  薛仁贵收回拳头,声音低沉。

  “七万?都护府粮草够吃吗?”

  许元看着他。

  “不够,从大食人手里抢。”

  薛仁贵回答的干脆,扫了一眼地上瘫软的金髯骑士,眼神冰冷。

  “盔甲扒了,战马收编,人全砍了,头颅堆在界碑前。”

  他停顿了一下。

  “告诉大食人,过了葱岭,就是大唐的规矩。”

  胡骑上前扒甲砍头,动作麻利,看着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金髯骑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许元看着满地尸体,神色平静。

  “长安那边怎么样了?”

  “兵部慌了神,杀手全被你沿路清了。”

  薛仁贵拿出一个表面沾着干涸血迹的密封竹筒,扔了过去。

  “但都护府这边的水,比你想的还深。”

  许元伸手接住,竹筒很轻。

  “大食人敢明目张胆越过葱岭,确实是因为府里有内应,兵部这颗钉子,藏的够深。”

  薛仁贵压低了声音。

  许元弄开塞子,把里面卷成细筒的羊皮纸倒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定住了,盯着那个名字一动不动。

  风沙灌进岩谷,吹的羊皮纸直响,他手里攥的很紧。

  “没想到吧,当年陇右门阀案满门抄斩,漏网之鱼不仅活了下来,还爬到了这个位置。”

  薛仁贵嗤笑一声。

  许元慢慢卷起羊皮纸,塞回竹筒。

  他的眼神变了,平静褪尽,只剩狠戾和杀意。

  “大人。”

  曹文的声音从岩谷上方传下来。

  许元抬头看去,曹文带着十几个斥候营的兄弟顺着绳索滑下崖壁,社尔被五花大绑,吊在半空中晃荡。

  “人带到了。”

  曹文落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土。

  许元点了点头,把竹筒塞进怀里,上了马。

  瘦马打了个响鼻,许元拉转缰绳,看了薛仁贵一眼。

  “走。”

  “去哪?”

  薛仁贵问了一句。

  “安西都护府,会一会这位故人。”

  许元的声音很轻。

  薛仁贵拔出方天画戟,翻身上马。

  数千胡骑簇拥着两人,朝安西都护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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