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在山坡上又蹲了一整天。

  他用一截烧焦的柳枝在袖口内侧画记号,每过一阵划一道,划到第十七道的时候,太阳落了。

  牧场里没有异常动静,骆驼队进了石屋就再没出来,押运的人分两班轮换,一班守石屋,一班守帐篷。

  韩七趴在三丈外的凹地里,整日没挪窝,天黑前摸过来。

  “看清了?”

  “十头骆驼,八个押运,轮班分两组。”许元把柳枝扔了,“石屋两个人,帐篷四个人,其余在牧场外围。”

  “今晚?”

  “今晚。”

  韩七没再问。

  两人分头下坡,韩七绕到西面山坡,许元独自往北面摸。

  夜风冷得刮骨。

  许元趴在一块矮石后面,等了半个时辰。

  月亮被云盖住,湖面上的光全灭了,整个牧场陷入一片青黑。

  他从矮石后起身,猫腰走到北墙根。

  墙不高,三尺出头,墙头没有碎玻璃也没有荆棘。牧场的墙是挡羊的,不是挡人的。

  他翻墙落地,膝盖撞在冻土上,痛意窜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

  骆驼圈在西南角,靠近石屋。

  他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把脚底压平再落下去,靴底磨沙地的声音被风吹散。

  到骆驼圈外围时,他停下来听了一阵。

  骆驼在打鼾,鼻子喷气的声音很响,正好盖住他的脚步。

  翻进骆驼圈,他蹲在一头母驼的肚子底下,借着驼身挡风,也挡住自己的身形。

  石屋就在三十步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火光的影子从缝里透出来,投在地面上,晃动。

  他数着心跳等。

  一刻钟过去,门口那个守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帐篷方向走了。

  守卫换班了。

  新来的守卫从帐篷那头过来,脚步声一近,许元整个人贴紧驼腹,连呼吸都收进胸腔里。

  守卫走到门口,没往骆驼圈看,蹲下,烤火。

  半盏茶的功夫,许元抽身出来,没走原路,绕到石屋侧面的阴影里。

  墙根有一堆草料垛,正好遮住身形,他脱了靴子。

  冻土硌脚,脚趾一沾地就麻了,他没停,光脚踩着墙根的软土贴到门口。

  门缝还是那一条缝。

  他侧过脸,从缝里看进去。

  三个木箱都打开了。

  第一个箱子里是一层层用油布裹着的铁条,每根约两尺长,半寸见方,打磨过的切面在火光下发暗。

  第二个箱子里是弩机的零件,望山、悬刀、牙、枢,码得整整齐齐。

  第三个箱子。

  许元眼睛一缩。

  不是铁料,是纸张。

  一摞一摞,用细绳捆着,上面是大食文和汉文对照的表格。

  他看不清全部内容,但看到了表格的抬头。

  四个汉字:军资调拨。

  门没闩。

  许元用指尖抵住门板,匀速推。

  门轴涩,他用了点巧劲,把涩的地方错开,门开了一条人宽的缝,无声。

  他侧身闪进去,贴着木箱的阴影蹲下。

  里面比外面暖。

  火堆在屋子正中,烧的是牛粪,烟不大,但熏眼睛。

  他眯着眼,挪到第三个箱子旁边。

  那摞台账就压在铁条下面。

  他抽出来的时候,手稳得像在做手术。

  袖口里他提前藏了一小截炭条和一张包肉干的油纸。

  油纸铺在膝盖上,炭条捏在指间。

  翻第一页。

  抬头还是“军资调拨”四个字,下分两栏,左大食文,右汉文。

  表格的格式他在凉州军器监见过,行行项目,对应数量、来源、去向。

  第一行:铁料,三千斤,来源:碎叶军械库,去向:青海湖牧场。

  第二行:弩机零件,二百套,来源:凉州军器监,去向:青海湖牧场。

  凉州军器监。

  许元咬住舌头。

  腥味漫上来,他没咽。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笔笔军需调拨,来源涉及碎叶、凉州、陇右三处,去向全部指向青海湖。

  第七行。

  “硫磺,八百斤,来源:陇右硫磺所,去向:海心山。”

  炭条在油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他把这一行连同标点,逐字刻进脑子里。

  翻到最后一页。

  总批注四个字:来年开春。

  许元把台账原样塞回铁条底下,衣袖抹过箱沿。

  指印擦净,他起身,腿有点麻。

  门缝外还是那个守卫的背影。

  火堆里偶尔爆出脆响。

  他退回门缝,光脚踩过三十步冻土,回到骆驼圈。

  靴子穿好,蹲了一阵,趁着换班的间隙翻出北墙。

  落地时膝盖撞了一下石头,剧痛。

  他没停,猫腰贴着墙根走了百步,才起身。

  韩七在西面山坡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并肩往冬窝子方向走。

  走出两里地,许元开口。

  “账是枢密院的底子。”

  韩七脚步顿了一拍。

  “凉州军器监,陇右硫磺所,全在上面。”

  “硫磺?”

  “海心山。八百斤。”

  韩七沉默了很久。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刮在脸上像刀。

  “清单上第三批,”他终于说,“我之前没念的那批。”

  许元转头看他。

  “硫磺。”

  风灌进领口,许元打了个寒噤,靴子里那双光脚踩过的脚趾又冷又痛,痛得真切。

  “我们拿到的不够。”他说。

  “什么算够?”

  “开春之前,”许元盯着远处看不见的湖心方向,“我要上海心山。”

  韩七没应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岛上不一定没人。”

  “什么意思?”

  “我前阵子让人去探过,海心山北麓靠岸的石滩上,有新砍的木头茬子,不是去年留的。”

  许元停下脚步。

  “岛上有工匠。”

  韩七点头。

  “硫磺运上去,得有人配,得有人炼。开春之前,他们会先把东西备齐。”

  许元重新迈步。

  “那我们赶在开春之前,先到。”

  冬窝子的火塘还亮着。

  向导老牧民缩在角落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添了两块牛粪。

  许元坐在火塘边,把袖口里那张油纸抽出来,就着火光把今晚记下的几行默写了一遍。

  凉州军器监,陇右硫磺所,海心山,来年开春。

  他盯着凉州军器监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韩七,凉州军器监的弩机零件出库,会留底档。底档在哪儿?”

  “军器监自己留一份,枢密院存一份。”

  “枢密院那份,谁管?”

  韩七抬眼看他。

  “军资司郎中,姓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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