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回不来,我拿什么同陈石交代?”

  方主事把最后一颗算盘珠子丢进匣中,木扣磕出一声闷响。

  许元把灯芯拨低半分,火光缩下去,墙上的人影跟着瘦成一条线。

  方主事看了他片刻,转身进里间翻箱倒柜。

  木箱开合,布料拖地,夹着几句含糊的骂。

  骂许元,骂陈石,骂这世道不让人安生。

  许元左手摊开军图。

  最宽是官道。吐蕃驿骑往来,伊本·穆加拉那八十骑必走过。

  最稳是牧道。沿水草行,避城镇,但绕远。

  最险的一条,翻两道雪梁,从死人沟下去。

  陈石军图上那条细线,就落在那里。

  门帘被掀开。

  一个半大少年站在门口,粗羊皮裹身,头发用红绳胡乱束着。

  眉眼有吐蕃人的深廓,又有汉人的细骨。

  他不进来,脚尖磨着门槛上的泥。

  “卓玛,进来。”

  少年踉跄半步,立刻站稳。

  眼睛先看许元,再看桌上的刀,最后落在灯上。

  “主事说,你要去青海。”

  汉话口音拐着弯,倒也清楚。

  许元收起军图。

  “你路熟?”

  卓玛抬了抬下巴。

  “我阿妈的兄弟在青海边上放过马。我走过两回。”

  “两回?”

  “活着回来两回,够用了。”

  方主事瞪他。

  “嘴上少逞能。”

  卓玛不吭声。

  许元看着他。

  年岁不大,知道怕,也知道钱能买羊、买盐、买一条离开驿站的路。

  “我要旧衣裳。”许元道,“年老藏医穿的,越破越好。”

  卓玛愣住。

  方主事也皱起眉头。

  “藏医?”

  “嗯。”

  “你这身骨头装落难汉商还说得过去。”方主事道,“藏医,你会医人?”

  许元拿起桌角草药包,倒出几片干叶,在指间碾开。

  苦味散进灯火里。

  “我会让人看不出我会不会。”

  卓玛忍不住开口。

  “青海部落里,藏医有身份。你若说错药名,当场挖舌头。”

  许元抬眼。

  “所以你教我三十个药名,十句问病的话,五句骂人的话。”

  方主事插话。

  “骂人的话学来做甚?”

  “真话没人信。骂人时带出的半句假话,反倒容易被当真。”

  许元把药叶扫回纸包。

  “人若病得要死还客气气,才招疑。”

  卓玛看他的目光变了。

  许元又道。

  “要一只旧药箱,里面放常见草药,再放两把骨刀。刀要短,要钝,能藏在药杵里。”

  方主事嘴角一抽。

  “藏医带刀?”

  “剜腐肉,挑脓血,都用得上。”

  卓玛打了个寒颤。

  他见过真正的藏医割脓包,刀口不大,血腥味能在帐里留半日。

  许元说这些,同说割一块冻肉无异。

  “还有锅灰,黄连,牛胆。”许元道,“脸要黄,唇要暗,眼下要塌。右手废了,不必遮。”

  方主事低头看他那只手。

  曾握刀,也曾写密信,如今布条缠着,搁在膝上。

  “你把伤摆出来?”

  “伤藏不住,就让它长在身份里。”许元道,“一个老病藏医,手废了,行路慢,话少。旁人只嫌他累赘。强壮的人会被查,带病的人只会被驱赶。”

  卓玛皱眉。

  “带病的也容易被杀。路上劫马劫粮不挑强弱,你这副模样,遇狼群连跑都跑不脱。”

  方主事端了碗热水搁到他手边。

  “你还真把自己往鬼门关上拾掇。”

  许元翻了一面继续磨。

  “狼见了羊,先低头咬喉,少看四周。”

  卓玛咽了口唾沫。

  “你把自己当羊?”

  “羊活不到青海。”许元道,“我只借一张羊皮。”

  屋内静下来。

  风从门缝挤进来,灯火晃了晃。

  方主事把几只布袋摆上桌。

  “炒面,盐砖,干酪,药草。再多没有。马不能给好马,逻些城里有人认得驿马,只能给两匹瘦的。跑不快,耐走。”

  “够了。”

  “够个屁。”

  方主事骂完,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金叶子拍在桌上。

  “陈石留的。你先前不肯拿,现在拿走。”

  许元看了一眼。

  方主事的手摁在上面没松。

  “别同我说驿站要用钱。驿站若毁了,钱就是黄泥里的烂叶。你若能把证据带回来,这地方还有活路。”

  许元取了一半,余下推回去。

  “留一半。人要活,灶要烧。”

  方主事想骂,又咽回去了。

  许元把金叶子推到卓玛面前。

  “定金。”

  卓玛眼皮跳了一下,没碰。

  在驿站当杂役,十年攒不出这东西。

  “主事说你带我走。”卓玛道,“我只带路,不杀人。”

  “杀人的事不归你。”

  “被抓住呢?”

  “你说我是挟持你的汉人。”

  卓玛摇头。

  “吐蕃人会先打断我的腿,再问你是谁。”

  许元将骨刀收进药杵,木塞扣上,严丝合缝。

  “所以你带好路。”

  卓玛沉默片刻。

  “你给我金子买路。给我什么保命?”

  许元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

  “路上的麻烦,我解决。你的麻烦,也算在里面。”

  灯下仍有几分书生的清瘦,可眉骨下那双眼睛沉在阴影里。

  最后一咬牙,伸手拿了金叶子,塞进怀里。

  “我带你走死人沟。那里少人走,连盗马贼也嫌晦气。”

  方主事脸一沉。

  “死人沟冬日吞马。”

  “官道吞人。”许元道。

  卓玛点头。

  “要走,得等风雪。雪大时巡逻队不上梁,狗也闻不清味。”

  许元看向门外。

  天色黑透,屋檐挂着薄冰。

  “风雪会来。”

  方主事问。

  “你怎知?”

  许元把军图摊开,指着一处细小标记。

  三道短痕。

  “雪口。”许元道,“北风满两日,第三个夜里必落大雪。陈石走过,不止一次。”

  方主事看着那三道短痕,偏过头去。

  卓玛忽然问。

  “你为何一定要去?唐人的皇帝离这里远,长安更远。信送出去了,够了。”

  许元收起军图。

  “世间事,远处看是山影。走近了,才知道是兵马。”

  “你一个人看见,又能如何?”

  许元把药箱合上。

  “能让该死的人,在该死的地方。”

  方主事没说话。

  许元站起身,披上方主事找来的旧氆氇。

  他把头发弄乱,抹上锅灰,黄连汁点在唇边。

  方主事别开眼,低骂了一声。

  “真晦气。”

  许元左手拿起药箱,右手垂在袖中。

  “晦气好。活人怕晦气,死人不怕。”

  话音未落,驿卒掀帘进来。

  “主事,城南来了人。查驿马名册。领头的穿唐衣,腰牌上有王字。”

  许元低头看了自己这身藏医行头,伸手把药箱递给卓玛。

  “交易刚成。”他说,“第一桩麻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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