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过。”

  许元把骨刀横在掌心。

  少年盯着刀柄刻痕,他硬撑的那股狠劲退了半分。

  指尖停在黄铜红绳前,最后只用指背碰了碰。

  “他说到哪一步?”

  “青海湖盟会,三十七家旧将,一夜自相残杀。”

  许元看着他。

  “朝廷定成分赃不均,陈石说账不对。”

  少年咬住唇上伤口。

  韩七扔来一块干布。

  “别把自己咬死,长安那个假货还等着你替他闭嘴。”

  少年接住干布,布料被攥进掌心。

  “我哥不信盟会内斗。”

  “三十七家旧将里,有人断臂,有人瞎眼,有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把布攥的更紧。

  “等了十几年才等到重回边地的机会。”

  “他们会争粮,争马,争谁先立旗。”

  “可盟誓当夜,没人会把刀捅进自己人胸口。”

  赵虎盯住他腕上的红绳。

  “那夜谁先动手?”

  少年看向许元。

  “王宗衍泄了唐军布防图。”

  车厢灯火跳动,外头亲兵牵马经过。

  赵虎手背青筋绷起。

  “布防图只有枢密,中书,兵部三处能见。”

  他往前探了探身。

  “王宗衍敢把边防图送给吐蕃?”

  “他敢。”

  少年用干布按住嘴唇,血迹在布上洇开。

  “图上标了三处假薄弱口。”

  “吐蕃骑兵夜袭,正撞进盟会营地。”

  “王宗衍又提前传信,说盟会里有人私通吐蕃。”

  “营中先疑,外围再起火。”

  他看着干布上的血迹。

  “三十七家的人没死在外敌刀下,先死在自己人的误会里。”

  卓玛按住药瓶。

  韩七看着少年锁骨下的烙印。

  “空口翻不了相府的案。”

  少年扯开衣襟,锁骨下除了陈字,还有一道贴着骨缝的旧疤。

  “我哥抢回布防图一角。”

  他把衣服拢好。

  “后来在瓜州查到拓本下落。”

  “全图拓本藏在法门寺。”

  许元盯住他。

  “谁藏的?”

  “法门寺扫经僧,法号明持。”

  少年指腹按住红绳。

  “他原是青海湖盟会孙家的账房。”

  “盟会出事后剃度藏身。”

  “我哥把拓本交给他,约定三月不归,明持就把拓本送入长安御史台。”

  “他没送。”

  赵虎接了话。

  少年抬起手腕,那枚红绳露在外面。

  “因为我被抓了。”

  “相府给法门寺送信,说我在他们手里。”

  他放下手腕。

  “明持敢动,相府先给他送我的手指。”

  卓玛看着他腕上的旧伤。

  许元把骨刀收了回去。

  “陈石临死前没提法门寺,只提青海湖旧账。”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

  “说明他知道你活着,也知道相府盯着明持。”

  少年终于抬眼。

  “他知道我活着?”

  许元点头。

  “他到死都没把你卖出去。”

  少年低下头,干布被他攥的变形。

  韩七别过脸。

  “哭也没人笑话你。”

  少年抬起脸。

  “哭给活人看,死人收不到。”

  韩七顶了顶腮帮。

  “陈家这张嘴,一个比一个欠。”

  “明持还在法门寺?”

  许元开口问。

  “在,可他身边有相府眼线。”

  少年看向许元的袖中。

  “我被押来瓜州前,密使问过我三回。”

  “问明持藏图的位置,问兵符在哪。”

  他停顿了一下。

  “也问我哥有没有把第二份账交给别人。”

  许元抓住最后一句。

  “第二份账?”

  “青海湖的账分两份。”

  “一份是布防图拓本,一份是军资往来账。”

  “布防图能证明王宗衍通敌。”

  “军资账能证明他借清洗盟会吞了边军旧饷。”

  “两份合在一起,朝堂上没人保得住他。”

  赵虎呼吸变重了。

  “军资账在哪?”

  少年摇头。

  “我不知道。”

  “我哥只说,若有人拿着骨刀问青海湖,就让他先去法门寺。”

  “到了那里,明持会告诉他下一步。”

  许元把骨刀放回袖中。

  原本他们要借紫金令牌进长安。

  把铁匣送到能动用朝堂的人手里。

  如今多了陈砚。

  也多了法门寺。

  这条路更窄。

  也更容易见血。

  韩七靠着车壁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饼。

  掰开递给陈砚。

  陈砚没有接。

  韩七瞪着他。

  “没毒,真有毒也比饿死体面。”

  陈砚这才接过来。

  他一口咬下。

  嚼的很慢。

  腮边牵出疼意。

  他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

  卓玛又塞给他一块。

  “别急,水少喝几口。”

  陈砚看着她腰间的药瓶。

  “相府也扣了你的人?”

  卓玛盖上药瓶。

  “我弟弟在大食人手里。”

  陈砚点头。

  “那你比我麻烦。”

  卓玛眉梢动了动。

  “为何?”

  “我只要报仇,你还得救人。”

  赵虎看了他一眼。

  少年攥着冷饼。

  手上全是伤痕。

  咬下第二口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许元起身看向车外。

  雪势变小了。

  密使带来的八匹马已经换好。

  尸体沉了井。

  血迹被雪覆盖。

  车辙也被重新做过。

  薛延已经带着虎符走小路回北雪口。

  剩下的人必须赶在天亮前离开瓜州地界。

  赵虎走到许元身边。

  “带他进京,风险翻倍。”

  “价值也翻倍。”

  许元看着外面。

  赵虎看向官道尽头。

  “相府若知道真陈砚落到我们手里,沿途关卡会全封。”

  “那就让他以为陈砚还在笼子里。”

  韩七抬起头。

  “你又想干什么?”

  许元走到密使车旁。

  他拿出一个小竹筒。

  筒上刻着相府暗纹。

  里头装着信鸽薄帛。

  密使原本该在交接后报平安。

  只是没来得及。

  赵虎明白了。

  “给相府回信?”

  许元点头。

  “王宗衍等了一路捷报,就给他一封最短的。”

  卓玛皱起眉头。

  “暗语若不对呢?”

  许元拿起密使文书。

  他又翻出那几块腰牌。

  方才搜身时。

  他看过密使怀里的短笺。

  相府内部传信爱用四字急报。

  越短越真。

  位子越高的人,越怕落字太多留下把柄。

  “人盼赢的时候,最会替捷报找证据。”

  韩七笑了一声。

  “这话够阴损,我喜欢。”

  许元铺开薄帛。

  他拿起笔。

  笔尖蘸了密使血和墨调成的暗红。

  相府暗鸽认味。

  也认封蜡。

  密使的私印还在。

  封泥也完好无损。

  陈砚看着他落笔。

  “你写什么?”

  许元没有抬头。

  “给王宗衍送一口甜的。”

  少年盯着那四个字。

  眼底戒备没有退。

  却多看了许元一眼。

  薄帛被卷起来。

  塞入竹筒。

  封蜡在火上烤软。

  许元把竹筒系到鸽腿上。

  他亲手把鸽子放飞。

  灰鸽扑翅飞入夜色。

  转眼就被雪色吞没。

  赵虎问了一句。

  “写了什么?”

  许元擦净指尖的血墨。

  “许元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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