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百人运木大戏落幕后,今儿个早晨的靠山屯,显得格外的热闹。

  太阳刚冒红头,徐家大院里已经是人声鼎沸,比赶大集还乱乎。

  那一堆堆像小山似的核桃木,乱七八糟地堆在空地上。

  这些木头不像林场出来的原木那样规矩,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还带着树杈子和老树皮,甚至有的就是刚从老乡家房梁上拆下来的,上面还挂着蜘蛛网。

  白灵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站在木头堆前,秀气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她是学外贸和管理的,习惯了标准化。

  眼瞅着这一院子歪瓜裂枣,她觉得脑瓜仁都在疼。

  “这……这怎么入库啊?”

  白灵指着一根弯得像罗锅似的老木头,对旁边的二愣子说:

  “二哥,这根木头要是塞进那台西德机床里,非把刀头给崩了不可!咱们要的是方料,这都是些啥啊?”

  二愣子手里啃着个大饼子,嘿嘿一乐:

  “白经理,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别看这木头丑,这可是正经的野生山核桃,长在岩石缝里的,密度大,油性足。那洋机器吃不进去,那是它牙口不好,咱们有办法给它嚼碎了喂!”

  正说着,徐军从屋里出来了。

  他今儿没穿那一身显摆的中山装,而是换回了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袖口挽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个这就快撑破的黑皮包。

  “都静一静啊!少爷们儿们!”

  徐军站在台阶上,大嗓门一喊,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百号昨晚帮忙运木头的村民,手里捏着烟卷,一个个眼神热切地看着徐军。

  “昨晚大伙儿受累了!我徐军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咱们老规矩,现钱现结,概不拖欠!”

  徐军把皮包拉链一拉,哗啦一声。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堆五块、两块的零票,直接倒在了那张这就铺好红布的桌子上。

  在这个年头,这场面比啥动员报告都好使。

  “张三哥!你家出了两根梁木,昨晚又出了马车,一共五十!拿好!”

  “李四叔!你那几根是好料,加三成,八十!”

  徐军一边念名字,一边发钱。

  而且,他不光发钱。

  每发一个人,他还顺手从旁边箱子里掏出一包红梅烟,塞进人家手里:

  “哥,拿着抽,解解乏!”

  遇到有小孩跟着来的,更是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过去,乐得帮孩子直蹦高。

  钱给足了是买卖,烟给到了是面子。

  在这个闭塞的农村,徐军这一手,直接把大伙儿的心给拢住了。

  那帮拿到钱的汉子,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说着客气话,心里早就把徐军当成了财神爷加亲兄弟。

  发完钱,还没完。

  徐军大手一挥:

  “今儿个中午谁也别走!咱们杀猪!吃杀猪菜!”

  虽然刚过完年没多久,但为了庆祝这难得的胜利,徐军特意让人去隔壁村买了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

  院子角落里,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这就架起来了。

  劈柴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兰香带着村里的一帮小媳妇、老婶子,正忙得脚不沾地。

  切酸菜的、灌血肠的、切大块五花肉的。

  那酸菜是自家腌的,金黄透亮;那五花肉肥瘦相间,下锅一煸,油滋啦的香味瞬间飘满了全村,把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白灵本来想帮忙,但看着那血淋淋的猪肉和那一盆盆猪血,有点下不去手。

  李兰香看见了,笑着擦了擦手,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

  “白家妹子,你是拿笔杆子的,这粗活别脏了你的手。去屋里歇着,帮军子算算账。”

  这话听着客气,但细品,也有那么点女主内的宣示主权的意思。

  不过李兰香心善,随即又拿出一个刚烤好的热红薯塞给白灵:

  “还没吃早饭吧?先垫垫,这红薯甜着呢。”

  白灵捧着那个滚烫的红薯,看着眼前这个朴实、温婉却又透着股韧劲的农村嫂子,心里那点微妙的优越感,慢慢化成了一种敬佩。

  院子另一头,正事儿也在干着。

  既然洋机器吃不进歪木头,那就得靠土办法。

  老木匠刘大爷,今年七十多了,正带着七八个徒弟,围着那堆乱木头转悠。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电锯,而是最传统的墨斗、大锯、还有那种长柄的锛子。

  “看好了啊!这叫解料!”

  刘大爷一只脚踩住一根弯曲的核桃木,眯着一只眼,用墨斗弹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然后,抡起那把锋利的锛子。

  “咔嚓!咔嚓!”

  那锛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每一记都准确地砍在墨线之外,木屑纷飞。

  原本弯弯曲曲的树干,几下子就被削平了棱角,变成了规规矩矩的方料。

  “神了!”

  白灵拿着红薯看呆了。

  她以前只在书本上看过工匠精神,总以为那是日本人的专利。

  没想到,在这东北的黑土地上,这帮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的老大爷,手里也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绝活。

  “这就是底蕴。”

  徐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看着那些飞舞的木屑:

  “日本人有精密的数控机床,咱们有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只要把这两样结合起来,咱们的产品就有了灵魂。”

  “二愣子!把刘大爷处理好的方料,送进车间!开机!”

  中午十二点。

  开饭了。

  没有桌子,也没那么多板凳。

  几百号人,就在院子里,或者是蹲在墙根底下,或者是坐在木头堆上。

  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大海碗。

  碗里是满满登登的酸菜炖白肉,上面铺着几片颤巍巍的血肠,底下埋着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和粉条。

  手里还拿着个刚出锅的二米面大馒头。

  “吸溜——”

  “吧唧——”

  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在城里叫不文明,在这儿叫吃得香。

  徐军也没搞特殊,端着个大碗,蹲在工人堆里,跟刘大爷碰了一下酒盅:

  “大爷,这手艺还得您老把关。那洋机器虽然快,但它是死的,不懂木头的纹理。您得教教那帮生瓜蛋子,咋顺着纹理下刀。”

  刘大爷喝得满脸红光,胡子上沾着油花:

  “放心吧军子!只要有我在,这木头糟践不了!咱们做的东西是要卖给洋鬼子的,那是给中国人长脸,这活儿要是干砸了,我老刘就把眼珠子抠出来!”

  院里热火朝天,墙外却有人眼红。

  几个没被叫来帮忙的懒汉,趴在墙头闻着肉味,在那说酸话:

  “哼,得瑟啥啊?得罪了日本人,早晚得完蛋。”

  “就是,听说日本人要在县里盖大厂了,到时候把咱们村这点破木头全给挤兑黄了。”

  正好二愣子出来倒泔水,听见这话,直接把一盆洗锅水泼了出去:

  “滚犊子!谁再敢嚼舌根子,老子把他舌头割下来下酒!”

  那几个懒汉吓得抱头鼠窜。

  热闹散去,夜幕降临。

  徐家东屋的灯还亮着。

  徐军盘腿坐在炕上,李兰香在给他捏肩膀,白灵坐在桌子旁按计算器。

  “今天收木头花了十二万(大部分是给林场的违约金和高价收购散户的钱),发人工费和吃饭花了两千。”

  白灵报着账,眉头微皱:

  “徐大哥,咱们从广州带回来的现金,基本见底了。剩下的钱都在信用证里,要发货才能兑现。这一个月,咱们得勒紧裤腰带了。”

  资金链紧绷。

  这是每个快速扩张的企业都会面临的问题。

  特别是这次为了破日本人的局,徐军是不计成本地砸钱。

  徐军沉默了一会儿,拉过李兰香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明天我去一趟信用社。凭咱们那张十四万美金的合同,我就不信贷不出款来。”

  “那个刘贵虽然倒了,但县里肯定还有想巴结日本人的。贷款怕是不好办吧?”白灵担忧地问。

  徐军冷笑一声,眼神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正规路子不好办,那就走野路子。”

  “别忘了,那帮日本人手里有外汇券,咱们手里也有个大家伙食。”

  “明天,白灵你跟我进城。咱们不去求人,咱们去教那帮行长怎么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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