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猎风者工厂食堂。
天还没大亮，靠山屯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晨雾里。
后山的水电站哗哗地流淌，那是整个屯子的脉搏。
经过昨夜那场无声的交锋，大坝上的积雪里虽然多了几行凌乱的脚印，但此刻已经被新落的霜花覆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徐军起了个大早。
他没惊动任何人，一个人披着军大衣，围着厂区转了一圈。
检查完围墙的豁口，又去看了看趴在窝里的黑风。
黑风昨晚立了功，这会儿正搂着俩崽子睡得呼呼的。
徐军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昨晚特意留的酱骨头，轻轻放在狗窝边上。
走进食堂（其实是把原来的仓库腾出来一半），一股浓郁的大碴子粥香味扑面而来。
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李兰香带着几个妇女，正站在案板前包粘豆包。
黄米面发得正好，金灿灿的。红芸豆馅儿那是自家地里产的，煮烂了捣成泥，攥成团。
只见李兰香手脚麻利，揪一团黄面，拍扁，包入豆馅，两手一团，一个溜圆的粘豆包就成了。
再往苏子叶上一放，齐活。
“军哥，起这么早？”
李兰香看见徐军，手里没停，笑着问，“昨晚我看后山那边不太平，狗叫得厉害，没啥事吧？”
徐军走到灶坑前，往里添了一把硬柴，火光映着他沉稳的脸：
“没事。两只黄鼠狼想偷鸡，让黑风给撵跑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哪怕昨晚那是生死一线的枪战，在他嘴里，也就是个偷鸡的小插曲。
“兰香，今早给大伙儿加个菜。”
徐军指了指墙角的咸菜缸：
“就把那缸腌透了的芥菜疙瘩切了，切细丝，用油梭子炒一下，多放辣椒。夜班的兄弟们熬了一宿，嘴里没味儿，得吃点下饭的。”
早饭过后，车间里又热闹了起来。
徐军背着手，在生产线上溜达。
他现在很少亲自上手干活了，他的任务是定盘星。
经过两天的磨合，赵老蔫那帮老木匠已经慢慢适应了那把铁尺子。
虽然嘴上还是嘟囔着洋鬼子事儿多，但手底下的活儿却越来越规矩。
徐军走到赵老蔫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赵老蔫正在修整一个弓把的握持弧度。
那把锋利的刨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轻轻一推，一层薄如蝉翼的木花就卷了起来。
刨几下，赵老蔫就停下来，拿起游标卡尺卡一下，眉头紧锁，嘴里叼着个没点着的烟袋锅子。
“赵大爷，这活儿地道。”
徐军递过去一根红梅烟，顺手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赵老蔫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青烟，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厂长，你别说，这洋尺子是挺邪乎。以前俺凭感觉，十个里头总有一两个走样的。现在用这玩意儿卡着，一个个都跟双胞胎似的。”
徐军笑了笑，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
“这就叫标准化。咱们的手艺是魂，这尺子是骨头。有魂有骨，这东西才能站得住。”
他没有过多的说教，只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肯定，让这帮倔老头心里那股劲儿顺了。
上午九点多。
工厂大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是一个用废弃的铜管做的风铃，声音清脆悠远。
徐军抬头望去。
晨雾还没散尽，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大门口。
不是佐藤那辆嚣张的皇冠，而是一辆看着很低调的丰田。
车上下来一个人。
没有保镖前呼后拥，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势。
山本樱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站在那破旧的木头大门前，看着这充满乡土气息的工厂，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好奇。
门卫大爷刚要拦，徐军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迎了出去。
“徐先生，冒昧打扰了。”
樱子微微鞠了一躬，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在这灰扑扑的农村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一抹亮色。
“山本小姐。”
徐军看着她，神色平静，既没有因为对方是日本人而仇视，也没有因为她是美女而殷勤：
“这里到处是木屑和灰尘，不是大小姐该来的地方。”
“我想来看看。”
樱子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徐军：
“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工厂，能让那些心高气傲的老手艺人甘愿听命。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在断电的情况下，还能让机器运行。”
她的话里有话，显然她知道昨晚佐藤的行动失败了。
徐军没接这个话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就是客。进屋坐吧，外头风硬。”
办公室里。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水壶滋滋作响。
徐军没给樱子泡什么高档茶，而是从食堂端来了一盘刚出锅的粘豆包，还有一碟子白糖。
“这是啥？”
樱子看着那金黄浑圆、还冒着热气的东西，眼睛亮了。
“粘豆包。我们东北的马卡龙。”
徐军开了个玩笑，递给她一双筷子：
“尝尝吧。小心烫，这东西外凉里热，粘人。”
樱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蘸了点白糖，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黄米皮，香甜的红豆馅，混合着白糖的颗粒感，在嘴里化开。
“唔……好烫！但是……好甜！”
樱子被烫得嘶哈嘶哈的，却舍不得吐出来，那副娇憨的模样，瞬间少了些财团千金的距离感，多了些邻家女孩的烟火气。
吃完一个豆包，樱子感觉身子暖和多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徐军：
“徐先生，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替我二叔和佐藤先生道歉。”
“昨晚的事，还有之前木头的事，都不是君子所为。我很抱歉。”
徐军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眼神深邃：
“山本小姐，商场如战场。他们用手段，我接招，这很公平。”
“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
“这不仅是不君子，这是不懂这片土地。”
徐军指了指窗外那片苍茫的黑土地：
“在这儿，你若是想抢，老百姓能跟你拼命。但你若是像今天这样，客客气气地来吃个豆包，咱们就是朋友。”
“中国人讲究个吃软不吃硬。”
樱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看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狼头Logo：
“徐先生，为什么是狼？在中国文化里，狼似乎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动物。”
“因为狼护犊子，狼团结。”
徐军站起身，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煤：
“而且，狼在最冷的时候、最饿的时候，也能活下来。它不靠施舍，靠自己。”
“我们猎风者，就是这山里的狼。谁想把我们当狗养，那是做梦。但谁要是愿意跟我们一起打猎，那肉可以分着吃。”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却透着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硬气。
樱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旧棉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机油。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这和她在东京见过的那些精致、虚伪、等级森严的商界精英截然不同。
“徐先生。”
樱子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是一盒精致的日式和果子：
“这是回礼。虽然没有粘豆包那么顶饱，但也是一番心意。”
“另外……”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桌子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一天，您需要真正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掠夺者。可以打这个电话。”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不经过山本商社，只代表我个人。”
徐军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收了起来：
“谢了。豆包没白吃。”
送走樱子。
二愣子凑过来，看着那盒精美的点心，咽了口唾沫：
“哥，这日本娘们儿啥意思啊？这是来探底的？还是……看上你了？”
徐军瞪了他一眼，拿起点心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这是缓兵之计。”
“不过，这个女人比那两个男的难对付。”
“佐藤想要我的厂，她想要的，恐怕是人。”
徐军转过身，看着重新投入生产的车间。
无论日本人玩什么花样，只要机器还在转，只要这帮兄弟还在，他就谁也不怕。
天还没大亮，靠山屯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晨雾里。
后山的水电站哗哗地流淌，那是整个屯子的脉搏。
经过昨夜那场无声的交锋，大坝上的积雪里虽然多了几行凌乱的脚印，但此刻已经被新落的霜花覆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徐军起了个大早。
他没惊动任何人，一个人披着军大衣，围着厂区转了一圈。
检查完围墙的豁口，又去看了看趴在窝里的黑风。
黑风昨晚立了功，这会儿正搂着俩崽子睡得呼呼的。
徐军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昨晚特意留的酱骨头，轻轻放在狗窝边上。
走进食堂（其实是把原来的仓库腾出来一半），一股浓郁的大碴子粥香味扑面而来。
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李兰香带着几个妇女，正站在案板前包粘豆包。
黄米面发得正好，金灿灿的。红芸豆馅儿那是自家地里产的，煮烂了捣成泥，攥成团。
只见李兰香手脚麻利，揪一团黄面，拍扁，包入豆馅，两手一团，一个溜圆的粘豆包就成了。
再往苏子叶上一放，齐活。
“军哥，起这么早？”
李兰香看见徐军，手里没停，笑着问，“昨晚我看后山那边不太平，狗叫得厉害，没啥事吧？”
徐军走到灶坑前，往里添了一把硬柴，火光映着他沉稳的脸：
“没事。两只黄鼠狼想偷鸡，让黑风给撵跑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哪怕昨晚那是生死一线的枪战，在他嘴里，也就是个偷鸡的小插曲。
“兰香，今早给大伙儿加个菜。”
徐军指了指墙角的咸菜缸：
“就把那缸腌透了的芥菜疙瘩切了，切细丝，用油梭子炒一下，多放辣椒。夜班的兄弟们熬了一宿，嘴里没味儿，得吃点下饭的。”
早饭过后，车间里又热闹了起来。
徐军背着手，在生产线上溜达。
他现在很少亲自上手干活了，他的任务是定盘星。
经过两天的磨合，赵老蔫那帮老木匠已经慢慢适应了那把铁尺子。
虽然嘴上还是嘟囔着洋鬼子事儿多，但手底下的活儿却越来越规矩。
徐军走到赵老蔫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赵老蔫正在修整一个弓把的握持弧度。
那把锋利的刨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轻轻一推，一层薄如蝉翼的木花就卷了起来。
刨几下，赵老蔫就停下来，拿起游标卡尺卡一下，眉头紧锁，嘴里叼着个没点着的烟袋锅子。
“赵大爷，这活儿地道。”
徐军递过去一根红梅烟，顺手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赵老蔫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青烟，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厂长，你别说，这洋尺子是挺邪乎。以前俺凭感觉，十个里头总有一两个走样的。现在用这玩意儿卡着，一个个都跟双胞胎似的。”
徐军笑了笑，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
“这就叫标准化。咱们的手艺是魂，这尺子是骨头。有魂有骨，这东西才能站得住。”
他没有过多的说教，只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肯定，让这帮倔老头心里那股劲儿顺了。
上午九点多。
工厂大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是一个用废弃的铜管做的风铃，声音清脆悠远。
徐军抬头望去。
晨雾还没散尽，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大门口。
不是佐藤那辆嚣张的皇冠，而是一辆看着很低调的丰田。
车上下来一个人。
没有保镖前呼后拥，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势。
山本樱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站在那破旧的木头大门前，看着这充满乡土气息的工厂，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好奇。
门卫大爷刚要拦，徐军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迎了出去。
“徐先生，冒昧打扰了。”
樱子微微鞠了一躬，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在这灰扑扑的农村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一抹亮色。
“山本小姐。”
徐军看着她，神色平静，既没有因为对方是日本人而仇视，也没有因为她是美女而殷勤：
“这里到处是木屑和灰尘，不是大小姐该来的地方。”
“我想来看看。”
樱子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徐军：
“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工厂，能让那些心高气傲的老手艺人甘愿听命。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在断电的情况下，还能让机器运行。”
她的话里有话，显然她知道昨晚佐藤的行动失败了。
徐军没接这个话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来了，就是客。进屋坐吧，外头风硬。”
办公室里。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水壶滋滋作响。
徐军没给樱子泡什么高档茶，而是从食堂端来了一盘刚出锅的粘豆包，还有一碟子白糖。
“这是啥？”
樱子看着那金黄浑圆、还冒着热气的东西，眼睛亮了。
“粘豆包。我们东北的马卡龙。”
徐军开了个玩笑，递给她一双筷子：
“尝尝吧。小心烫，这东西外凉里热，粘人。”
樱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蘸了点白糖，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黄米皮，香甜的红豆馅，混合着白糖的颗粒感，在嘴里化开。
“唔……好烫！但是……好甜！”
樱子被烫得嘶哈嘶哈的，却舍不得吐出来，那副娇憨的模样，瞬间少了些财团千金的距离感，多了些邻家女孩的烟火气。
吃完一个豆包，樱子感觉身子暖和多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徐军：
“徐先生，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替我二叔和佐藤先生道歉。”
“昨晚的事，还有之前木头的事，都不是君子所为。我很抱歉。”
徐军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眼神深邃：
“山本小姐，商场如战场。他们用手段，我接招，这很公平。”
“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
“这不仅是不君子，这是不懂这片土地。”
徐军指了指窗外那片苍茫的黑土地：
“在这儿，你若是想抢，老百姓能跟你拼命。但你若是像今天这样，客客气气地来吃个豆包，咱们就是朋友。”
“中国人讲究个吃软不吃硬。”
樱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看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狼头Logo：
“徐先生，为什么是狼？在中国文化里，狼似乎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动物。”
“因为狼护犊子，狼团结。”
徐军站起身，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煤：
“而且，狼在最冷的时候、最饿的时候，也能活下来。它不靠施舍，靠自己。”
“我们猎风者，就是这山里的狼。谁想把我们当狗养，那是做梦。但谁要是愿意跟我们一起打猎，那肉可以分着吃。”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却透着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硬气。
樱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旧棉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机油。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这和她在东京见过的那些精致、虚伪、等级森严的商界精英截然不同。
“徐先生。”
樱子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是一盒精致的日式和果子：
“这是回礼。虽然没有粘豆包那么顶饱，但也是一番心意。”
“另外……”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桌子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一天，您需要真正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掠夺者。可以打这个电话。”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不经过山本商社，只代表我个人。”
徐军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收了起来：
“谢了。豆包没白吃。”
送走樱子。
二愣子凑过来，看着那盒精美的点心，咽了口唾沫：
“哥，这日本娘们儿啥意思啊？这是来探底的？还是……看上你了？”
徐军瞪了他一眼，拿起点心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这是缓兵之计。”
“不过，这个女人比那两个男的难对付。”
“佐藤想要我的厂，她想要的，恐怕是人。”
徐军转过身，看着重新投入生产的车间。
无论日本人玩什么花样，只要机器还在转，只要这帮兄弟还在，他就谁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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