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第二天早上，组委会的人来敲门。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瑞典女生，金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说话轻声细语。
她告诉六个人，今天安排了参观活动，去斯德哥尔摩郊外的一个生态村，午饭在那里吃，下午四点回来。
拾穗儿点了点头，回头对屋里说了一声：“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
房子变矮了，颜色变亮了。
红色的墙，白色的窗框，屋顶上铺着黑色的瓦，烟囱是红色的砖。
每家门前都有花园，花园里有花，有树，有草坪。
草坪剪得很整齐，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
苏晓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又放下了。
“怎么了？”陈静问。
“拍不出来。眼睛看到的样子，相机拍不出来。”
“那就用眼睛看。”
苏晓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用眼睛看。
大巴在一个小村子停下来，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坡下是一片湖，湖水很蓝，比斯德哥尔摩市区的湖还蓝。
湖边停着几只白色的小船，船上没有人，桨搁在船舷上。
杨桐桐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说：“这里像画。”
“不是像画。”陈阳说，“画是假的。这里是真的。”
组委会的女生带着他们走进一户人家。
主人是一对老夫妇，男的穿蓝色毛衣，女的穿白色衬衫，头发都白了，但精神很好。
他们站在门口，微笑着用英语说欢迎。
老妇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果汁，杯子是玻璃的，透明的，果汁是橘红色的。
叶晨接过一杯喝了一口，轻声对苏晓说：“好喝。”
苏晓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老妇人带着他们参观房子。
房子不大，但很亮。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金黄色的。
厨房很干净，灶台上摆着几个搪瓷锅，颜色很鲜艳。
客厅里有一个壁炉，壁炉旁边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拾穗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几只鸡，在散步。不是关在笼子里，是在散步。
它们走得很慢，低着头，啄一下，走两步，再啄一下。
老妇人从厨房端出一盘饼干，放在桌上。
饼干是刚烤的，还冒着热气。
她用手比划着，说这是自己做的，用的是自家种的麦子。
陈静吃了一块，说：“好吃。”
老妇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从老夫妇家出来，组委会的女生带他们去看村里的公共设施。
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刻着字，说是十八世纪挖的。
井旁边有一棵大树，树干很粗，几个人都抱不住。
树下面放着几张长椅，椅子上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声音不大。
广场边上有一栋房子，房子的墙上爬满了藤蔓，绿色的，密密匝匝。
组委会的女生说，这是村里的活动中心，每周有两次聚会，村民们在这里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唱歌。
“一起唱歌？”叶晨问。
“对。唱老歌。他们从小唱到大的歌。”
叶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晓拍了一张活动中心的照片，这次没删。
“这张留着。”她说。
午饭在活动中心吃。
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大盘食物。
面包、奶酪、火腿、腌鱼、西红柿、黄瓜。
还有一锅汤，用南瓜煮的，颜色金黄金黄的。
叶晨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说：“好喝。”
苏晓说：“你说什么都好喝。”
“本来就好喝。”
“你喝白开水都说好喝。”
叶晨不跟她争了，又喝了一口汤。
杨桐桐吃得很少。她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窗外。
窗外是一片田野，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黄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田野的尽头是树林，树林的尽头是湖。
“想什么呢？”陈静问她。
“想柳杨村。”
“柳杨村跟这里不一样。”
“是不一样。但都是村子。都有田，都有树，都有人住。”
陈静没说话，也看了一眼窗外。
吃完饭，组委会的女生带他们去湖边散步。
路是碎石路，白色的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开着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
拾穗儿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好看。不是一朵一朵好看，是一片一片好看。
连在一起，像地毯。
湖边有一条木栈道，栈道伸到水里，尽头是一个小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只小船，白色的，船上没有人。
拾穗儿站在码头上，看着湖面。湖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石头是圆的，灰色的，大大小小。
有一条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了。
“穗儿。”陈阳站在她旁边。
“嗯。”
“在想什么？”
“在想柳杨村。柳杨村也有湖，但没有这么大。水也没有这么清。”
“柳杨村会变好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好的。”
拾穗儿看着他，没说话。她相信他。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不说空话。
在柳杨村的时候，他说“我帮你”，他真的帮了。他说“我会陪你”，他真的陪了。他说“会好的”，那就一定会好的。
下午四点，大巴来了。
六个人上了车，坐在来时的座位上。
叶晨靠着窗户，苏晓靠着叶晨，睡着了。
杨桐桐在看手机，陈静在看窗外。陈阳和拾穗儿坐在最后一排。
“陈阳。”
“嗯。”
“你觉得，柳杨村能变成这样吗？”
陈阳想了想，说：“不会变成这样。但会变成另一种样子。不是瑞典的村子，是中国的村子。不是别人的样子，是自己的样子。”
“自己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王大山不用为小娟的学费发愁。刘癞子媳妇不用为药钱发愁。赵三不用趴在墙头说风凉话。老陈不用蹲在村委会门口叹气。孩子们都能读书。老人们都能看病。地里的东西能卖出去。卖出去的价钱能让人活下去。这就是柳杨村该有的样子。”
拾穗儿听着，眼眶热了。她没哭，但眼眶热了。
大巴开进市区，路变窄了，房子变密了。
窗外的湖不见了，树林不见了，花园不见了。
但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
红色的墙，白色的窗框，绿色的草坪，蓝色的湖。
还有那口井，那棵树，那盘刚烤好的饼干。
还有那个老妇人，她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时的笑容。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瑞典的乡村，很美。但柳杨村会更美。
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不是别人的样子，是自己的样子。
合上本子，靠在座位上。
大巴继续往前开。窗外，斯德哥尔摩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墨水瓶里的颜色。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瑞典女生，金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说话轻声细语。
她告诉六个人，今天安排了参观活动，去斯德哥尔摩郊外的一个生态村，午饭在那里吃，下午四点回来。
拾穗儿点了点头，回头对屋里说了一声：“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大巴开了四十分钟。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
房子变矮了，颜色变亮了。
红色的墙，白色的窗框，屋顶上铺着黑色的瓦，烟囱是红色的砖。
每家门前都有花园，花园里有花，有树，有草坪。
草坪剪得很整齐，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
苏晓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又放下了。
“怎么了？”陈静问。
“拍不出来。眼睛看到的样子，相机拍不出来。”
“那就用眼睛看。”
苏晓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用眼睛看。
大巴在一个小村子停下来，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坡下是一片湖，湖水很蓝，比斯德哥尔摩市区的湖还蓝。
湖边停着几只白色的小船，船上没有人，桨搁在船舷上。
杨桐桐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说：“这里像画。”
“不是像画。”陈阳说，“画是假的。这里是真的。”
组委会的女生带着他们走进一户人家。
主人是一对老夫妇，男的穿蓝色毛衣，女的穿白色衬衫，头发都白了，但精神很好。
他们站在门口，微笑着用英语说欢迎。
老妇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果汁，杯子是玻璃的，透明的，果汁是橘红色的。
叶晨接过一杯喝了一口，轻声对苏晓说：“好喝。”
苏晓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老妇人带着他们参观房子。
房子不大，但很亮。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金黄色的。
厨房很干净，灶台上摆着几个搪瓷锅，颜色很鲜艳。
客厅里有一个壁炉，壁炉旁边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拾穗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几只鸡，在散步。不是关在笼子里，是在散步。
它们走得很慢，低着头，啄一下，走两步，再啄一下。
老妇人从厨房端出一盘饼干，放在桌上。
饼干是刚烤的，还冒着热气。
她用手比划着，说这是自己做的，用的是自家种的麦子。
陈静吃了一块，说：“好吃。”
老妇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从老夫妇家出来，组委会的女生带他们去看村里的公共设施。
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刻着字，说是十八世纪挖的。
井旁边有一棵大树，树干很粗，几个人都抱不住。
树下面放着几张长椅，椅子上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声音不大。
广场边上有一栋房子，房子的墙上爬满了藤蔓，绿色的，密密匝匝。
组委会的女生说，这是村里的活动中心，每周有两次聚会，村民们在这里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唱歌。
“一起唱歌？”叶晨问。
“对。唱老歌。他们从小唱到大的歌。”
叶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晓拍了一张活动中心的照片，这次没删。
“这张留着。”她说。
午饭在活动中心吃。
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大盘食物。
面包、奶酪、火腿、腌鱼、西红柿、黄瓜。
还有一锅汤，用南瓜煮的，颜色金黄金黄的。
叶晨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说：“好喝。”
苏晓说：“你说什么都好喝。”
“本来就好喝。”
“你喝白开水都说好喝。”
叶晨不跟她争了，又喝了一口汤。
杨桐桐吃得很少。她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窗外。
窗外是一片田野，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麦茬，黄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田野的尽头是树林，树林的尽头是湖。
“想什么呢？”陈静问她。
“想柳杨村。”
“柳杨村跟这里不一样。”
“是不一样。但都是村子。都有田，都有树，都有人住。”
陈静没说话，也看了一眼窗外。
吃完饭，组委会的女生带他们去湖边散步。
路是碎石路，白色的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开着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
拾穗儿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好看。不是一朵一朵好看，是一片一片好看。
连在一起，像地毯。
湖边有一条木栈道，栈道伸到水里，尽头是一个小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只小船，白色的，船上没有人。
拾穗儿站在码头上，看着湖面。湖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石头是圆的，灰色的，大大小小。
有一条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了。
“穗儿。”陈阳站在她旁边。
“嗯。”
“在想什么？”
“在想柳杨村。柳杨村也有湖，但没有这么大。水也没有这么清。”
“柳杨村会变好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好的。”
拾穗儿看着他，没说话。她相信他。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不说空话。
在柳杨村的时候，他说“我帮你”，他真的帮了。他说“我会陪你”，他真的陪了。他说“会好的”，那就一定会好的。
下午四点，大巴来了。
六个人上了车，坐在来时的座位上。
叶晨靠着窗户，苏晓靠着叶晨，睡着了。
杨桐桐在看手机，陈静在看窗外。陈阳和拾穗儿坐在最后一排。
“陈阳。”
“嗯。”
“你觉得，柳杨村能变成这样吗？”
陈阳想了想，说：“不会变成这样。但会变成另一种样子。不是瑞典的村子，是中国的村子。不是别人的样子，是自己的样子。”
“自己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王大山不用为小娟的学费发愁。刘癞子媳妇不用为药钱发愁。赵三不用趴在墙头说风凉话。老陈不用蹲在村委会门口叹气。孩子们都能读书。老人们都能看病。地里的东西能卖出去。卖出去的价钱能让人活下去。这就是柳杨村该有的样子。”
拾穗儿听着，眼眶热了。她没哭，但眼眶热了。
大巴开进市区，路变窄了，房子变密了。
窗外的湖不见了，树林不见了，花园不见了。
但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
红色的墙，白色的窗框，绿色的草坪，蓝色的湖。
还有那口井，那棵树，那盘刚烤好的饼干。
还有那个老妇人，她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时的笑容。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瑞典的乡村，很美。但柳杨村会更美。
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不是别人的样子，是自己的样子。
合上本子，靠在座位上。
大巴继续往前开。窗外，斯德哥尔摩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墨水瓶里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