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 第452章-低眉

小说:拾穗儿 作者:万宏 更新时间:2026-04-21 06:49:3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信写好了,装在信封里,放在桌上。

  拾穗儿没去寄。不是忘了,是不敢。

  信里的那些话“院墙倒了,我再砌。屋顶掀了,我再盖。”

  写的时候理直气壮,写完了再看,全是空话。

  拿什么砌?拿什么盖?

  她暑假勤工俭学挣的那点钱,刚够自己吃饭。火车票都买不起,还砌墙。

  她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

  信封上“金川村”三个字,是她在京城唯一能摸到的家乡的东西。

  纸是薄的,字是黑的,但摸上去,像是摸到了金川村的沙土。

  粗粝,硌手,真实。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路就是这样的。

  沙土路,踩上去软塌塌的,脚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阵烟。

  下雨天泥泞,晴天扬尘。

  奶奶说这条路走了几十年,越走越松,越走越软,像人的骨头。

  现在路被埋了半截。连路都没了,还走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拾穗儿像丢了魂。

  食堂的饭打回来,扒两口就放下。不是不好吃,是咽不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都要使劲。

  杨桐桐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陈静问她是不是想家了,她说没有。

  苏晓没问,把一袋饼干放在她桌上,走了。

  饼干是苏晓老家寄来的,铁盒子装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拾穗儿看着那盒饼干,想起奶奶做的沙枣饼。

  沙枣熟了,奶奶把果肉挖出来,和一点杂面,贴在锅边烙。

  饼是焦黄的,咬一口,甜里带涩,涩里带香。她那时候一顿能吃三块。

  现在吃不到了。沙枣树死了,沙枣没了,饼也没了。

  上课也听不进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微分方程,她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全是金川村的风沙。

  天是黄的,太阳是白的,奶奶站在院子里,身上全是灰。

  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阳坐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分离变量”。她听见了,照着说了一遍,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没看老师,盯着桌面。

  桌面上刻着几行字,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写了什么。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认出来。

  她想起村里的老榆树。树皮上也刻着字,是村里人刻的。有的刻名字,有的刻日期,有的刻“到此一游”。

  字迹也被风沙磨模糊了,但摸上去能摸到凹痕。她小时候喜欢用手去摸那些凹痕,一个一个地摸,像是读一本书。

  现在树也死了。刻字的人走了。凹痕还在,但摸不到了。

  晚上睡不着。宿舍熄灯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天花板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戈壁滩上的盐碱地。

  盐碱地长不出庄稼,白花花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慌。

  奶奶说那是地的眼泪,地哭了,眼泪干了,就成了盐。

  金川村的地哭了多少回了,没人记得。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奶奶坐在院子里摇蒲扇,她躺在凉席上数星星。

  戈壁滩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奶奶说,天上的星星是地上的灯,人间的灯灭了,天上的灯就亮了。

  金川村的灯还亮着吗?

  风沙埋了路,埋了地,埋了树,埋了草,但没埋掉奶奶院里的那盏灯。

  灯还亮着,但亮不了多久了。

  没有人住的村子,灯会一盏一盏灭掉。先灭的是村东头老赵家的,他家搬走了。

  后灭的是村西头老钱家的,他家也搬走了。

  然后是老村长家的。

  他不搬,但灯也不亮了——不是不亮,是不舍得点。煤油贵。

  拾穗儿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

  她没换姿势,就那么趴着,呼吸闷在枕头里,热烘烘的。

  她想起奶奶的信。奶奶不识字,信是老村长写的。

  但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奶奶想说的。奶奶说不出口的,老村长替她写了。

  风沙、院墙、屋顶、路。每一个字都是刀。

  她爬起来,走到桌前。桌上的信封还在,旁边是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暑假的计划:勤工俭学、攒钱、买树苗。

  那些字是她前几天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充满信心。现在再看,觉得可笑。

  攒钱。攒到什么时候?买树苗。买了谁种?种下去能不能活?活了能不能挡住风沙?挡了今年,明年怎么办?

  问题像沙子一样,越积越多,越积越厚。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胳膊被压得发麻,但她没动。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信封上。

  信封上“金川村”三个字被照得很亮,亮得刺眼。

  她伸手把信封翻过去,背面朝上。看不见字,心里就不想了。

  但还是想。字看不见了,那个地方还在。

  金川村,她长大的地方,奶奶住的地方,沙雀飞过的地方,沙丘往前爬的地方。快要被埋掉的地方。

  她抬起头,把信封翻回来,用手指摸着“金川村”三个字。

  一笔一划地摸。“金”字的撇捺,“川”字的竖,“村”字的寸。

  摸完了,又把信封贴在胸口。

  信封是凉的,胸口的皮肤是热的。凉的贴上去,整个人一激灵,但没拿开。

  凉一会儿就热了,信封被她捂热了,她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抚平。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把她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

  奶奶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热,热得像灶膛里的火。

  奶奶说,手凉了不怕,捂一捂就热了。

  心凉了怎么办?谁捂?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室友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穿好衣服,拿着信封出了门。

  校园里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露水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她走过银杏树下,露水滴在她肩膀上,凉了一下。她没擦,继续走。

  邮局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等了半个小时。

  门开了,她走进去,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寄信。”

  柜台后面的阿姨看了一眼信封,说:“一块钱。”

  拾穗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阿姨把邮票贴在信封上,扔进身后的邮袋里。

  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啪嗒,像沙子落在地上。

  拾穗儿转身走了。走出邮局,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门口,没走。

  她在想那封信,信里写了“院墙倒了,我再砌”,写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做,寄出去了才知道那是大话。

  但她不能收回来。收回来,奶奶就连大话都听不到了。

  大话也是话。大话也是念想。念想这东西,有时候比墙还结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写字,能算题,能翻书,能拿金奖。

  但修不了院墙。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拳头太小了,攥不住沙土。

  但她还是攥了一下。不为了攥住什么,为了证明手还在。

  手还在,人还在。人在,金川村就在。

  她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她背上,热乎乎的。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拾穗儿,拾穗儿最新章节,拾穗儿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