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历一百二十七年，春分。
《不完美共存公约》发布后的第三个月，洪荒的星空开始变得……热闹。
不是战争那种热闹，是那种集市刚开张、各路奇人异士开始摆摊的热闹。每天都有新的跃迁信号出现在外围监测网，每天都有奇形怪状的飞船申请入境许可。
巡天殿的外交司忙疯了。
司长是个叫“风语”的羽族女修，原型是洪荒上古神禽青鸢的后裔，化形后留着一头渐变青色的长发。这三个月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桌上堆的入境申请玉简能垒成三座小山。
“今天又来七个。”她把最新一批玉简摊在云渺儿面前，“共鸣纪元，整个文明只有十七个个体，靠共享梦境活着，问我们这儿让不让做梦。”
“‘熵增艺术团’，专门在恒星表面搞爆炸艺术，说想借咱们的太阳‘创作’三天，保证不炸坏。”
“‘混沌数学家’，他们有个理论说三加二不一定等于五，取决于观察者的情绪状态，想来开个研讨会……”
云渺儿揉着眉心：“批准，都批准。只要不危及洪荒安全，按公约原则，都给临时访问权。”
“可是殿主，”风语苦笑，“再这么来下去，咱们的招待所不够用了。昨天‘形态不定族’的代表，住进房间后一会儿变成床，一会儿变成衣柜，把服务员吓够呛。”
“那就扩建。”云渺儿抬头，“让赵公明拨预算，在镜湖旁边再起一片可能性营地，让他们自己按喜好盖房子。反正咱们洪荒地大，只要别拆了不周山遗址，随便折腾。”
风语领命退下。
云渺儿走到窗边，看着镜湖方向。那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湖泊，湖边凭空“长”出了几十座风格迥异的建筑——有的是流动的光影塔，有的是会呼吸的菌菇屋，有的是用引力场悬浮的反重力亭子。各个文明的来访者在那里交流、创作、争吵、合作，像个宇宙级的文化集市。
思考鹅卵石正滚在营地中央的广场上，表面不时浮现不同文明的文字符号。它现在是事实上的“外交顾问”，因为能同时跟三百七十四种不同的思维模式对话。
“秩序派那边有什么动静？”云渺儿问。
身后的空气中，姬北辰的投影缓缓凝聚，这次凝实得几乎和真人无异，只是边缘还带着星光的微晕。
“安静得反常。”姬北辰说，“听证会后，他们的所有对外活动都收缩了。监测到几个主要文明在加固防御、升级系统、储备能源。像在……备战。”
“和我们？”
“不像。”姬北辰摇头，“他们的防御方向不是对着洪荒，是对着……所有方向。更像在准备应对某种无差别打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邓婵玉冲进来，手里抓着一份还在冒烟的战报玉简：“出事了！刚加入公约的‘涟漪文明’，信号消失了！”
涟漪文明，三天前才通过公约申请访问权限。他们是个很特别的小型文明，个体形态像水母，生活在气态行星的云层里，擅长用引力波传递信息。他们的“艺术”是在云海中制造持续百万年的复杂波纹，让整个星球变成一件缓慢变化的活雕塑。
“消失是什么意思？”云渺儿接过玉简。
“字面意思。”邓婵玉脸色难看，“他们所在的星区，所有监测站同时报告：该文明所在行星的‘信息熵’在零点三秒内归零。不是毁灭，是……抹除。连宇宙背景辐射里该有的文明残留信号都没了，干净得像那里从没存在过任何东西。”
姬北辰的投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星穹网络的核心层。
这里是信息流动的海洋。他调取涟漪文明最后时刻的所有数据流，开始回溯。
画面很诡异。
前一刻，涟漪文明还在正常“生活”——云海中浮现出复杂的新波纹，那是他们刚完成的一件作品，主题是《欢迎》。他们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欢迎洪荒即将派出的第一个文化交流团。
下一刻，整个画面……卡住了。
不是信号中断那种卡住，是所有东西都停在了那一帧。波纹不再变化，云层不再流动，甚至行星自转的光影都凝固了。
然后，画面开始褪色。
从彩色，到黑白，到灰白，最后变成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信息的“空”。
不是黑暗，是“无”。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一块现实，从宇宙这幅画上擦掉了。
姬北辰盯着那片“空”，太初灵光在意识深处发出轻微的悸动。那不是危险预警，是……熟悉感。
他在哪里见过这种“擦除”？
记忆快速回溯。万灵纪元？不是。星璇纪元？不是。洪荒历史？不是。
是……
是太初之门内侧。
在他重写大道、对抗永闇侵蚀的那个瞬间，他曾“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不是永闇本身，是永闇与大道接触时产生的“边缘效应”。一种绝对的、不携带任何信息的“空”。
但那是大道层面的现象，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文明的星区？
“婵玉。”他的声音同时在邓婵玉和云渺儿识海中响起，“立刻通知所有加入公约的文明，启动最高级隐蔽协议。不是防御，是隐藏。让他们尽可能降低自身的信息熵输出。”
“隐藏？”云渺儿问，“为什么？”
“因为‘大筛选者’可能不是主动搜索目标。”姬北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它可能只是……删除所有‘熵值’低于某个阈值的存在。”
“熵值低不是好事吗？秩序派追求的就是低熵。”
“但涟漪文明不低熵。他们的波纹艺术，本质上是在持续制造有序中的无序，是高熵值活动。”姬北辰快速分析，“除非……筛选标准不是单纯的熵值高低，是‘是否存在无法被完全预测的信息模式’。”
他调出涟漪文明最后一幅作品的模型：“看这个波纹结构。表面混乱，但深层有自组织的数学美感。这不是完全随机的混沌，也不是完全可预测的秩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可能性艺术。”
“而它被删除了。”
“所以大筛选者的目标，可能是所有‘处于中间态’的存在。”云渺儿明白了，“太有序的，像秩序派那种，可能符合它的标准。太无序的，也许它也不管。但像我们这样，在有序和无序之间找平衡的……”
“正是它要清理的‘不完美’。”姬北辰点头。
就在这时，星穹网络的核心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不是外来攻击，是内部过载。
“怎么回事？”云渺儿切换到控制界面。
画面上，代表“可能性档案馆”的数据流正在疯狂暴涨。不是访问量增加，是……新的“馆藏”在以指数级增加。
“档案馆收到大量紧急寄存请求。”墨言的声音从技术部频道传来，“来自十七个不同文明的‘文明火种备份’、‘未完成技术蓝图’、‘禁忌艺术原稿’……他们好像在……托孤？”
姬北辰立刻接入档案馆后台。
他看到了一封封用不同文明语言写就的“寄存说明”：
“致可能性档案馆：这是我们文明三万年积累的所有‘可能没用但很美’的数学猜想。如果有一天我们消失了，请至少让这些猜想继续存在。——‘无理数纪元’”
“这里封存着我们种族最后三百个个体的‘梦的样本’。我们不做梦很久了，但样本还在。如果你们看到这条信息，说明我们已经被‘整理’了。——织梦者文明”
“附件是十七万首没有押韵规则的诗。按照我们的传统，诗必须不规则，否则没有灵魂。但最近星空中有种‘安静’在蔓延，我们可能撑不了多久。请保管好这些不规则。——自由诗星群”
所有的寄存请求，都在过去三小时内集中抵达。
而发送者的文明信号，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静默。
不是同时，是有序地，像多米诺骨牌，从距离洪荒最远的区域开始，向这边蔓延。
“他们在被系统性地清除。”姬北辰说，“大筛选者已经开始工作了。而且进度很快。”
“我们能做什么？”邓婵玉问，“出兵救援？可我们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能救援。”姬北辰摇头，“但可以……接力。”
他调出星图，在上面标记出所有已静默文明的位置，以及还未静默、但已发送寄存请求的文明位置。
“看这个模式。”他说，“清除是有方向的，从宇宙边缘向中心推进。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十天，就会抵达洪荒所在的星区。”
“而所有被清除的文明，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在近期与洪荒有过直接或间接的信息交互。可能是接收了公约信号，可能是访问了可能性档案馆，可能只是……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云渺儿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是我们害了他们？”
“不。”姬北辰说，“是他们选择了可能性。而大筛选者不允许这种选择存在。”
他顿了顿，星光构成的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一条线：
“但我们可以在清除波抵达前，做一件事。”
“建立‘可能性中继站’。”
“用星穹网络做主干，用思考鹅卵石做协议转换器，用所有已寄存的‘可能性数据’做燃料，建立一个跨越维度的信息通道。”
“通道不传输物质，不传输能量，只传输一样东西——”
他看向镜湖方向，那里，调色盘和艺术家们正在创作新的作品：
“存在过的证据。”
当天下午，星穹学院所有课程暂停。
所有修士、巫族、妖族、万族代表，以及来访的各文明成员，全部被召集到镜湖畔。
姬北辰的投影悬浮在湖面上空，星光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地传遍全场，“有个东西，我们暂时称它为‘大筛选者’，正在从宇宙边缘开始，删除所有它认为‘不够完美’的存在。”
“它没有实体，没有舰队，没有我们可以对抗的武器。”
“它只是……修改规则。”
“把那些不符合它标准的区域，从‘存在’状态，修改为‘从未存在’。”
人群一片死寂。
一个来自“共鸣纪元”的个体发出波动：“那我们逃跑吧。跃迁到还没被波及的区域。”
“逃不掉。”立方体学员飘到前方，表面投影出数学模型，“根据现有数据推算，大筛选的推进速度是光速的十七倍，且无视常规物理限制。任何基于现有宇宙规律的航行手段，都无法逃脱。”
“那怎么办？”有人问，“等死吗？”
“不。”姬北辰说，“我们做两件事。”
“第一件，”他指向思考鹅卵石，“让石头教所有文明，怎么把自己最重要的‘存在印记’，压缩成最基本的‘可能性数据包’。数据包越小，越简单，越接近信息存在的底线，就越有可能……躲过筛选。”
思考鹅卵石滚到湖边，表面开始浮现复杂的编码教程。那不是语言教程，是直接的概念传输，任何有意识的个体都能理解。
“第二件，”姬北辰看向镜湖艺术平台，“我们要创作一件作品。一件不是给任何文明看的作品。”
“那是给谁看的？”邓婵玉问。
“给宇宙本身。”姬北辰说，“给那个可能诞生了大筛选者的……底层规则。”
“我们要告诉它——”
他的星光突然扩散，笼罩整个镜湖区域：
“删除我们，不会让宇宙变得更完美。”
“只会让宇宙……失去所有‘可能变得不同’的机会。”
“而一个失去可能性的宇宙，就算再完美，再稳定，再高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时空中：
“也只是一座，宏伟的坟墓。”
当天夜里，创作开始了。
这不是艺术展，不是文化交流。
这是一场葬礼的预演，也是一场起义的宣言。
所有文明，所有个体，开始学习怎么把自己最核心的“存在印记”，压缩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
而镜湖平台上，调色盘和艺术家们，开始创作那件可能永远不会有观众的作品。
作品的名字很简单：
《我曾存在》。
第一笔，是涟漪文明最后那道未完成的波纹。
第二笔，是自由诗星群那十七万首不规则的诗。
第三笔，是无理数纪元那些“可能没用但很美”的猜想。
第四笔，是织梦者文明三百个梦的样本。
第五笔……
第六笔……
光点如雨，从星空各处，汇向镜湖。
而在洪荒外围，最后一个已知的“非标准文明”信号，在午夜时分，静默了。
清除波，又近了一步。
倒计时：二十九天。
姬北辰站在星穹网络的最深处，看着那些汇入的可能性数据。
太初灵光在他的意识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感觉像在说：
“终于……”
“等到这一刻了。”
《不完美共存公约》发布后的第三个月，洪荒的星空开始变得……热闹。
不是战争那种热闹，是那种集市刚开张、各路奇人异士开始摆摊的热闹。每天都有新的跃迁信号出现在外围监测网，每天都有奇形怪状的飞船申请入境许可。
巡天殿的外交司忙疯了。
司长是个叫“风语”的羽族女修，原型是洪荒上古神禽青鸢的后裔，化形后留着一头渐变青色的长发。这三个月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桌上堆的入境申请玉简能垒成三座小山。
“今天又来七个。”她把最新一批玉简摊在云渺儿面前，“共鸣纪元，整个文明只有十七个个体，靠共享梦境活着，问我们这儿让不让做梦。”
“‘熵增艺术团’，专门在恒星表面搞爆炸艺术，说想借咱们的太阳‘创作’三天，保证不炸坏。”
“‘混沌数学家’，他们有个理论说三加二不一定等于五，取决于观察者的情绪状态，想来开个研讨会……”
云渺儿揉着眉心：“批准，都批准。只要不危及洪荒安全，按公约原则，都给临时访问权。”
“可是殿主，”风语苦笑，“再这么来下去，咱们的招待所不够用了。昨天‘形态不定族’的代表，住进房间后一会儿变成床，一会儿变成衣柜，把服务员吓够呛。”
“那就扩建。”云渺儿抬头，“让赵公明拨预算，在镜湖旁边再起一片可能性营地，让他们自己按喜好盖房子。反正咱们洪荒地大，只要别拆了不周山遗址，随便折腾。”
风语领命退下。
云渺儿走到窗边，看着镜湖方向。那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湖泊，湖边凭空“长”出了几十座风格迥异的建筑——有的是流动的光影塔，有的是会呼吸的菌菇屋，有的是用引力场悬浮的反重力亭子。各个文明的来访者在那里交流、创作、争吵、合作，像个宇宙级的文化集市。
思考鹅卵石正滚在营地中央的广场上，表面不时浮现不同文明的文字符号。它现在是事实上的“外交顾问”，因为能同时跟三百七十四种不同的思维模式对话。
“秩序派那边有什么动静？”云渺儿问。
身后的空气中，姬北辰的投影缓缓凝聚，这次凝实得几乎和真人无异，只是边缘还带着星光的微晕。
“安静得反常。”姬北辰说，“听证会后，他们的所有对外活动都收缩了。监测到几个主要文明在加固防御、升级系统、储备能源。像在……备战。”
“和我们？”
“不像。”姬北辰摇头，“他们的防御方向不是对着洪荒，是对着……所有方向。更像在准备应对某种无差别打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邓婵玉冲进来，手里抓着一份还在冒烟的战报玉简：“出事了！刚加入公约的‘涟漪文明’，信号消失了！”
涟漪文明，三天前才通过公约申请访问权限。他们是个很特别的小型文明，个体形态像水母，生活在气态行星的云层里，擅长用引力波传递信息。他们的“艺术”是在云海中制造持续百万年的复杂波纹，让整个星球变成一件缓慢变化的活雕塑。
“消失是什么意思？”云渺儿接过玉简。
“字面意思。”邓婵玉脸色难看，“他们所在的星区，所有监测站同时报告：该文明所在行星的‘信息熵’在零点三秒内归零。不是毁灭，是……抹除。连宇宙背景辐射里该有的文明残留信号都没了，干净得像那里从没存在过任何东西。”
姬北辰的投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星穹网络的核心层。
这里是信息流动的海洋。他调取涟漪文明最后时刻的所有数据流，开始回溯。
画面很诡异。
前一刻，涟漪文明还在正常“生活”——云海中浮现出复杂的新波纹，那是他们刚完成的一件作品，主题是《欢迎》。他们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欢迎洪荒即将派出的第一个文化交流团。
下一刻，整个画面……卡住了。
不是信号中断那种卡住，是所有东西都停在了那一帧。波纹不再变化，云层不再流动，甚至行星自转的光影都凝固了。
然后，画面开始褪色。
从彩色，到黑白，到灰白，最后变成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信息的“空”。
不是黑暗，是“无”。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一块现实，从宇宙这幅画上擦掉了。
姬北辰盯着那片“空”，太初灵光在意识深处发出轻微的悸动。那不是危险预警，是……熟悉感。
他在哪里见过这种“擦除”？
记忆快速回溯。万灵纪元？不是。星璇纪元？不是。洪荒历史？不是。
是……
是太初之门内侧。
在他重写大道、对抗永闇侵蚀的那个瞬间，他曾“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不是永闇本身，是永闇与大道接触时产生的“边缘效应”。一种绝对的、不携带任何信息的“空”。
但那是大道层面的现象，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文明的星区？
“婵玉。”他的声音同时在邓婵玉和云渺儿识海中响起，“立刻通知所有加入公约的文明，启动最高级隐蔽协议。不是防御，是隐藏。让他们尽可能降低自身的信息熵输出。”
“隐藏？”云渺儿问，“为什么？”
“因为‘大筛选者’可能不是主动搜索目标。”姬北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它可能只是……删除所有‘熵值’低于某个阈值的存在。”
“熵值低不是好事吗？秩序派追求的就是低熵。”
“但涟漪文明不低熵。他们的波纹艺术，本质上是在持续制造有序中的无序，是高熵值活动。”姬北辰快速分析，“除非……筛选标准不是单纯的熵值高低，是‘是否存在无法被完全预测的信息模式’。”
他调出涟漪文明最后一幅作品的模型：“看这个波纹结构。表面混乱，但深层有自组织的数学美感。这不是完全随机的混沌，也不是完全可预测的秩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可能性艺术。”
“而它被删除了。”
“所以大筛选者的目标，可能是所有‘处于中间态’的存在。”云渺儿明白了，“太有序的，像秩序派那种，可能符合它的标准。太无序的，也许它也不管。但像我们这样，在有序和无序之间找平衡的……”
“正是它要清理的‘不完美’。”姬北辰点头。
就在这时，星穹网络的核心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不是外来攻击，是内部过载。
“怎么回事？”云渺儿切换到控制界面。
画面上，代表“可能性档案馆”的数据流正在疯狂暴涨。不是访问量增加，是……新的“馆藏”在以指数级增加。
“档案馆收到大量紧急寄存请求。”墨言的声音从技术部频道传来，“来自十七个不同文明的‘文明火种备份’、‘未完成技术蓝图’、‘禁忌艺术原稿’……他们好像在……托孤？”
姬北辰立刻接入档案馆后台。
他看到了一封封用不同文明语言写就的“寄存说明”：
“致可能性档案馆：这是我们文明三万年积累的所有‘可能没用但很美’的数学猜想。如果有一天我们消失了，请至少让这些猜想继续存在。——‘无理数纪元’”
“这里封存着我们种族最后三百个个体的‘梦的样本’。我们不做梦很久了，但样本还在。如果你们看到这条信息，说明我们已经被‘整理’了。——织梦者文明”
“附件是十七万首没有押韵规则的诗。按照我们的传统，诗必须不规则，否则没有灵魂。但最近星空中有种‘安静’在蔓延，我们可能撑不了多久。请保管好这些不规则。——自由诗星群”
所有的寄存请求，都在过去三小时内集中抵达。
而发送者的文明信号，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静默。
不是同时，是有序地，像多米诺骨牌，从距离洪荒最远的区域开始，向这边蔓延。
“他们在被系统性地清除。”姬北辰说，“大筛选者已经开始工作了。而且进度很快。”
“我们能做什么？”邓婵玉问，“出兵救援？可我们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能救援。”姬北辰摇头，“但可以……接力。”
他调出星图，在上面标记出所有已静默文明的位置，以及还未静默、但已发送寄存请求的文明位置。
“看这个模式。”他说，“清除是有方向的，从宇宙边缘向中心推进。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十天，就会抵达洪荒所在的星区。”
“而所有被清除的文明，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在近期与洪荒有过直接或间接的信息交互。可能是接收了公约信号，可能是访问了可能性档案馆，可能只是……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云渺儿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是我们害了他们？”
“不。”姬北辰说，“是他们选择了可能性。而大筛选者不允许这种选择存在。”
他顿了顿，星光构成的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一条线：
“但我们可以在清除波抵达前，做一件事。”
“建立‘可能性中继站’。”
“用星穹网络做主干，用思考鹅卵石做协议转换器，用所有已寄存的‘可能性数据’做燃料，建立一个跨越维度的信息通道。”
“通道不传输物质，不传输能量，只传输一样东西——”
他看向镜湖方向，那里，调色盘和艺术家们正在创作新的作品：
“存在过的证据。”
当天下午，星穹学院所有课程暂停。
所有修士、巫族、妖族、万族代表，以及来访的各文明成员，全部被召集到镜湖畔。
姬北辰的投影悬浮在湖面上空，星光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地传遍全场，“有个东西，我们暂时称它为‘大筛选者’，正在从宇宙边缘开始，删除所有它认为‘不够完美’的存在。”
“它没有实体，没有舰队，没有我们可以对抗的武器。”
“它只是……修改规则。”
“把那些不符合它标准的区域，从‘存在’状态，修改为‘从未存在’。”
人群一片死寂。
一个来自“共鸣纪元”的个体发出波动：“那我们逃跑吧。跃迁到还没被波及的区域。”
“逃不掉。”立方体学员飘到前方，表面投影出数学模型，“根据现有数据推算，大筛选的推进速度是光速的十七倍，且无视常规物理限制。任何基于现有宇宙规律的航行手段，都无法逃脱。”
“那怎么办？”有人问，“等死吗？”
“不。”姬北辰说，“我们做两件事。”
“第一件，”他指向思考鹅卵石，“让石头教所有文明，怎么把自己最重要的‘存在印记’，压缩成最基本的‘可能性数据包’。数据包越小，越简单，越接近信息存在的底线，就越有可能……躲过筛选。”
思考鹅卵石滚到湖边，表面开始浮现复杂的编码教程。那不是语言教程，是直接的概念传输，任何有意识的个体都能理解。
“第二件，”姬北辰看向镜湖艺术平台，“我们要创作一件作品。一件不是给任何文明看的作品。”
“那是给谁看的？”邓婵玉问。
“给宇宙本身。”姬北辰说，“给那个可能诞生了大筛选者的……底层规则。”
“我们要告诉它——”
他的星光突然扩散，笼罩整个镜湖区域：
“删除我们，不会让宇宙变得更完美。”
“只会让宇宙……失去所有‘可能变得不同’的机会。”
“而一个失去可能性的宇宙，就算再完美，再稳定，再高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时空中：
“也只是一座，宏伟的坟墓。”
当天夜里，创作开始了。
这不是艺术展，不是文化交流。
这是一场葬礼的预演，也是一场起义的宣言。
所有文明，所有个体，开始学习怎么把自己最核心的“存在印记”，压缩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
而镜湖平台上，调色盘和艺术家们，开始创作那件可能永远不会有观众的作品。
作品的名字很简单：
《我曾存在》。
第一笔，是涟漪文明最后那道未完成的波纹。
第二笔，是自由诗星群那十七万首不规则的诗。
第三笔，是无理数纪元那些“可能没用但很美”的猜想。
第四笔，是织梦者文明三百个梦的样本。
第五笔……
第六笔……
光点如雨，从星空各处，汇向镜湖。
而在洪荒外围，最后一个已知的“非标准文明”信号，在午夜时分，静默了。
清除波，又近了一步。
倒计时：二十九天。
姬北辰站在星穹网络的最深处，看着那些汇入的可能性数据。
太初灵光在他的意识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感觉像在说：
“终于……”
“等到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