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抬起头,视线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那个依旧不敢抬头的严桂良身上。

  “我手里这封信,它的主人叫小杰。”

  “就是被砌在荣誉墙基座第三层,那个指骨全断的男孩。”

  “他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听到这个岁数,旁听席上的刘芳浑身一颤,指甲深深陷进了手掌肉里。

  十五岁。

  和她的林子轩一般大。

  正是最爱打篮球、最爱偷看隔壁班女生的年纪。

  陆诚缓缓展开信纸。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物理公式。

  字迹很潦草,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小杰用指甲抠破手指,混着血写下来的。

  “2014年11月19日。”

  陆诚念出了日期。

  “那是他失踪的前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诵读正文。

  “妈妈,我想回家。”

  第一句念出来,现场就有人红了眼眶。

  最朴素的愿望,最绝望的呼喊。

  “这里的饭有怪味,吃了就想睡觉,头好晕。”

  “张主任说我不听话,把我关在那个黑屋子里,已经三天没给我水喝了。”

  “我好渴,也好怕。”

  “那个房间里全是红色的,墙上有好多抓痕,还有一股生锈铁钉的味道。”

  陆诚的声音在颤抖。

  但他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这封信的传达。

  他要替死人说话。

  “校长昨天来了,他摸我的脸,说只要我乖乖听话,把衣服脱了,就能给我加分。”

  “他说只要我配合那些叔叔做游戏,就能早点让你来接我。”

  “可是妈妈,我不喜欢那些游戏。”

  “那些叔叔好可怕,他们身上有酒味,弄得我好疼。”

  “我看见隔壁班的小红被带走了,回来的时候裙子上全是血,一直在哭。”

  “我也想哭,但张主任说,再哭就用电棍电我。”

  法庭内响起了压抑的低泣声。

  秦知语背过身去,悄悄摘下眼镜,擦了一把眼角。

  她办过无数大案要案,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歹徒。

  但这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却比任何凶器都更扎心。

  那是把一个孩子的尊严、羞耻和希望,一点点碾碎给人看。

  陆诚继续读着。

  “妈妈,如果我死了,能不能别把我埋在这里?”

  “我想回老家,想去后山看那棵柿子树。”

  “这里的墙好冷,晚上还能听见有人在哭。”

  “我不想变成墙里的一块砖。”

  “妈妈,救救我……”

  信读完了。

  最后那个“救救我”,这三个字被写得特别大,笔画甚至戳破了纸背。

  那是绝望到极点的呐喊。

  那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幻想着妈妈能变身超人从天而降,带他逃离这个魔窟。

  但他没等到。

  他等来的,是张铁军的闷棍,是严桂良冰冷的眼神,是那一车令人窒息的混凝土。

  “呜……”

  刘芳终于忍不住了。

  她双手捂着脸,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悲鸣。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想起了林子轩被救出来时那副痴傻的样子。

  如果不是陆诚……

  如果再晚一步……

  她的轩轩,是不是也会写下这样一封信,然后变成那个墙里的一缕冤魂?

  旁听席上的家长们全都哭成了一团。

  不管是受害者的家属,还是来看热闹的路人。

  只要是个人,只要心里还长着肉,这就受不了。

  太惨了。

  太绝望了。

  负责庭审记录的小姑娘早就哭得梨花带雨,手指在键盘上发抖,根本打不出字来。

  就连那几名站得笔直的法警,此刻也红了眼眶,握着警械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个坐在被告席上的老畜生给活撕了。

  直播间里。

  原本密密麻麻的弹幕突然停了。

  没有了谩骂,没有了争吵。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白色蜡烛。

  数百万网友在这一刻,隔着屏幕,陪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十五岁少年,流下了眼泪。

  【我想回家……】

  【别怕,孩子,陆律师带你回家。】

  【严桂良必须死!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严桂良低着头。

  他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整个法庭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那不是空气。

  那是恨意。

  那是几百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实质般的恨意。

  甚至要把他的皮肉一点点刮下来,把他的骨头碾成渣。

  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恐惧比刚才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强烈。

  刚才那是肉体的死亡。

  现在这是灵魂的凌迟。

  陆诚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那个焦黑的信封里。

  动作轻柔得就是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悲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空气的森寒。

  “严校长。”

  “这封信,你听见了吗?”

  “你把他们浇进水泥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有妈妈?”

  “你在那些高档会所里推杯换盏、数着卖孩子的脏钱时,有没有想过那里面混着血?”

  严桂良缩成一团,那身湿透的裤子让他看起来滑稽又恶心。

  “别说了……别说了……”

  他嘴里喃喃自语,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陆诚并没有停下,继续俯视着这只老狗。

  “你剥夺的不仅仅是生命。”

  “是未来。”

  “是无数个家庭活下去的希望。”

  “你把地狱伪装成天堂,把恶魔包装成师长。”

  “你那面‘桃李满天下’的墙里,砌着的全是血泪!”

  陆诚的声音猛地拔高,回荡在整个法庭上空。

  “你不是人。”

  “你甚至连畜生都不如。”

  “畜生尚且有舐犊之情,而你,只会吃人!”

  严桂良浑身一软,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陆诚厌恶地收回目光。

  多看一眼这种垃圾,都是对自己眼睛的侮辱。

  他转身,面向审判席。

  那个背影挺拔如松,在法庭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夏晚晴坐在下面,看着这个男人。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以前她总担心,这个世界太黑、太乱,能不能保护好孩子。

  但现在她不怕了。

  因为有这个男人在。

  他会用最暴烈的手段,把那些黑暗撕开,给孩子撑起一片干净的天空。

  她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爱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带着笑。

  这就是她选的男人。

  这就是正诚律所的老板。

  陆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审判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律师对法律最崇高的敬意。

  也是一个战士在冲锋结束后的致意。

  “审判长。”

  “法律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维护秩序。”

  “更重要的是,它要抚慰人心。”

  “它要告诉所有受害者,这个世界还有公道。”

  “它要警告所有施暴者,作恶必将付出代价!”

  陆诚直起腰,眼神坚定,声音铿锵有力。

  “对于这种泯灭人性、造成极其恶劣社会影响、且毫无悔改之意的罪犯。”

  “我代表受害者家属,代表那两个死在墙里的孩子,代表所有被这所学校摧毁青春的学生。”

  “请求法庭,判处被告人严桂良——”

  “死刑!”

  “立即执行!”

  最后那四个字,陆诚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吼出来的。

  这不符合常规流程。

  原告代理人通常只提民事赔偿,量刑建议是公诉人的活儿。

  但在这一刻,没有人觉得突兀。

  甚至连秦知语都站了起来,对着陆诚微微点头,表达了无声的支持。

  她是公诉人,她代表国家指控犯罪。

  而陆诚,代表的是民意,是那些无处伸冤的亡魂。

  死刑!

  这两个字一出,全网沸腾。

  各大直播平台瞬间卡顿,服务器被汹涌而来的弹幕冲垮。

  无数人在屏幕前跟着吼出了那两个字。

  【死刑!】

  【死刑!】

  【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给爷爬去地狱忏悔吧!】

  各种请愿书、投票链接在社交媒体上疯传。

  支持判处严桂良死刑的投票数,在短短几分钟内突破了五千万。

  这是真正的全民审判。

  这就是陆诚要的效果。

  既然法律讲究证据,那他就把铁证砸在你脸上。

  既然舆论能被操控,那他就掀起一场谁也挡不住的滔天巨浪。

  在这个浪潮面前,任何保护伞、任何关系网,都将被拍得粉碎。

  被告席上,严桂良听到“死刑”两个字,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但这已经没人关心了。

  无论他是真晕还是假晕,结局都已注定。

  审判长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场面,又看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没有悬念了。

  也不可能有悬念。

  如果不判死刑,恐怕连这座法院的大门都保不住。

  他整理了一下案卷,和左右两边的陪审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然后,拿起法槌。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最终的时刻。

  “鉴于本案案情重大,证据繁多,且涉及多名重要嫌疑人及公职人员。”

  “合议庭需要对量刑情节进行最后的确认和评议。”

  审判长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威严。

  “现在休庭半小时。”

  “半小时后,本庭将当庭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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