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人代理律师,你是否有问题要问?”审判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法庭。

  陆诚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

  “审判长,我没有问题要问公诉方提供的录像。”

  此话一出,旁听席发出一阵低声喧哗。

  直播间弹幕停顿了一秒,紧接着疯狂滚动。

  “陆大律师这是摆烂了?”

  “连质证环节都放弃了,这不是等死吗!”

  夏晚晴坐在旁边,急得用手肘去碰陆诚的胳膊。

  钱世明嘴角扯出一抹嗤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心想这年轻人到底还是嫩了点,被程序规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陆诚根本没看周遭反应,继续对着麦克风发声。

  “我申请传唤本案受害人,宋振邦先生,出庭作证。”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脸得意的钱世明一口水呛在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他根本顾不上擦嘴,直接举起右手拍向桌面的发言按键。

  “审判长,辩方坚决反对!”

  钱世明瞪着眼睛,语速极快地抛出法理阻击。

  “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作证人员必须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宋振邦在狱中长达二十七年,此前已被确诊患有严重的精神类疾病!”

  “一个精神病人的当庭证词,在法律上根本不具备任何效力。”

  “原告代理人这种做法完全是在浪费宝贵的司法资源,企图用苦肉计干预法庭判决!”

  陆诚靠回椅背,冷眼看着对面气急败坏的钱世明,直接按下话筒开关反击。

  “钱大律师,你急什么?怕一个精神病人吃了你?”

  “刑事诉讼法第四十六条明文规定,被害人有权在法庭上陈述自身遭遇!”

  “我并没有要求法庭采纳他关于案发细节的直接指控。”

  “我只是在行使一个受害人最基本的权利,让他站在这里,亲口告诉大家他这二十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难道钱大律师连一个受害人说话的权利都要剥夺?”

  审判长低头与两位陪审员低声交谈片刻,敲响法槌。

  “反对无效,准许原告代理人申请,传唤受害人宋振邦出庭。”

  法庭侧门被法警缓缓推开。

  整个第一法庭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慢。

  宋振邦在大儿子宋建国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进法庭。

  他穿着一套崭新却极其不合身的藏青色西装,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太瘦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两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黑。

  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每走一步,他的膝盖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晃,脊背佝偻成一张弯弓。

  他走得很慢,鞋底摩擦着法庭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沙沙声敲打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宋建国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扶到证人席的椅子上坐下。

  宋振邦刚一落座,干枯的双手就死死抠住木质挡板。

  他那双失去焦距的浑浊眼球,机械地转动着,看着周围那些威严的法官和荷枪实弹的法警。

  他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咕噜声,身体本能地往后瑟缩,显露出极度的抗拒和惊恐。

  直播间的千万网民看着这个不成人形的受害者,弹幕区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随后爆发出满屏的怒火。

  “天哪,这到底受了多大的罪,人怎么能瘦成这副鬼样子!”

  “这哪里是活人,这根本就是从坟墓里刨出来的枯骨啊!”

  “我看着他发抖的样子,眼泪控制不住就下来了。”

  钱世明坐在变护席上,紧皱眉头翻阅卷宗,准备随时找茬打断陆诚的质问。

  只要陆诚问及案发当天的任何细节,他都会立刻以“诱导性提问”为由进行拦截。

  陆诚坐在原告席位上,根本没有看手里的卷宗。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毫无波澜却能穿透人心的声音开口了。

  “宋振邦,你不用紧张,没有人会再打你。”

  “我今天不问案子,我只问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在狱里的这两千七百多个日夜,你平时怎么吃饭?”

  这个问题让钱世明直接愣住,他举在半空准备按麦克风的手硬生生悬停了。

  这算什么庭审问题?这根本不涉及任何案件核心事实!

  宋振邦呆滞地看着陆诚,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机械地蠕动着干瘪的嘴唇。

  “吃……吃窝头。喝凉水。”

  “菜里没油,吃多了胃里泛酸水……晚上饿得睡不着。”

  陆诚没有停顿,声音依旧平稳。

  “睡觉呢?床板硬不硬?冬天冷吗?”

  宋振邦的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干枯的手指在挡板上抓挠。

  “硬,骨头疼。冬天风从铁窗里灌进来,冻得膝盖钻心疼……”

  “我只能抱着腿,缩在墙角里抖。”

  陆诚继续问,语气不急不缓。

  “逢年过节的时候,想家吗?想老婆孩子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宋振邦脑海最深处的神经。情绪在法庭内发孝。

  宋振邦浑浊的眼球里开始充血,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他原本木讷的表情彻底崩碎,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想……我想秀莲,我想建国和建民……”

  “我做梦都在想,梦里他们叫我回家吃饭。醒了,只有铁栅栏。”

  “我不敢哭,哭了牢头要骂,管教要罚……”

  他越说语速越快,身体的生理性颤抖越来越严重,连带着证人席的木椅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那种被压抑了二十七年的恐惧、委屈与绝望,顺着他的毛孔一点点往外渗。

  旁听席上的章秀莲捂着嘴,眼泪不要命地往下砸,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宋建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把脸死死埋在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高剑坐在公诉席上,笔挺的脊背微微僵硬,眼眶泛起了一层明显的水雾。

  她用力咬着嘴唇,强行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甚至连合议庭上的法官,都偏过头去,不忍直视宋振邦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

  钱世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察觉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陆诚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问话方式,正在把整个法庭拖入一种疯狂的情绪旋涡里。

  他想开口抗议,却悲哀地发现,陆诚的提问从头到尾都没有违反任何诉讼程序。

  陆诚看着宋振邦那双已经完全发红的眼睛,知道时机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眼死死盯住宋振邦,抛出了全场最致命的问题。

  “既然这么想家,既然知道老婆孩子在外面等你。”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在这份认罪书上签字画押?”

  “他们到底是怎么让你认罪的!”

  这句话在空旷的法庭穹顶下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宋振邦听到“认罪”两个字,整个人浑身剧烈一震,双眼圆睁,瞳孔扩张到了极限。

  他脑海里那扇被死死封印的地狱之门,被陆诚彻底轰开。

  电棍的火花、皮鞭的呼啸、辣椒水的灼烧、还有胡军那张阴森的笑脸,全部在他眼前重现。

  “啊!!!”

  宋振邦猛地从证人席的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极其狂暴。

  他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身上那件崭新的西装。由于用力过猛,纽扣直接崩飞出去,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撕开了西装,撕开了里面的白衬衫,双手沾满了自己指甲划出的血丝。

  在全场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几千万高清直播镜头的特写下,宋振邦赤裸的上半身,直接暴露在全社会面前。

  那是一具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躯体。

  皮包骨头的胸膛和脊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疤。

  有烟头烫出的圆形暗疮,有皮带抽打留下的紫红色肉条,还有利器划过的深褐色疤痕。

  这些伤疤重重叠叠,把他的皮肤切割得支离破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左侧肋骨有一处明显的凹陷畸形,那是骨头被活活打断后没有接好长出的错位骨茬。

  整个法庭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落针可闻。

  连法警都忘记了上前制止这严重违反法庭纪律的行为。

  直播间几千万在线观众的弹幕区,出现了长达整整十秒钟的绝对停顿。没有任何人发送一条弹幕。

  所有的文字都无法形容这种视觉上带来的恐怖震憾。

  随后直播间崩溃了,满屏全是哭泣和愤怒的表情包。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吗!”

  “凌迟处死也不过如此吧,这都是活生生打出来的啊!”

  宋振邦赤裸着上半身,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用那根因为骨折而扭曲变形的食指,死死指向被告席上的刘坤。他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里,燃烧着要将一切焚毁的怨毒。

  接着他又猛地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审判席。他张开只剩下半口牙齿的嘴巴,发出了撕心裂肺、字字泣血的嘶吼。

  “我没杀人!”

  “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我怎么会杀孩子!”

  “我被他们吊在房梁上打了七天七夜!他们用电棍电我的嘴!”

  “他们拿秀莲和孩子的命逼我!我被他们打傻了啊!”

  宋振邦一边嘶吼,一边疯狂捶打着自己那满是伤疤的胸膛。

  沉闷的捶打声回荡在法庭里,每一声都砸在所有人的良知上。

  “我签的每一个字,我按的每一个手印,都是用我的骨头换的!”

  “我被关了二十七年,我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渗出鲜血。

  “青天大老爷啊!求求你们,查明真相吧!”

  “让我清清白白地死,让我下去有脸见列祖列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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