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杂草丛生的厂区大院,底盘下面的野草被刮得沙沙响。

  前方五十米,那辆深灰色SUV横着摆在两栋废弃厂房之间的唯一通道上,车头朝左,车尾朝右,死死堵住了去路。

  四扇车门几乎同时弹开。

  四个彪形大汉从车里跳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临时拼凑的打手。两个持砍刀,刀身磨得发亮,在阴沉的天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光。

  另外两个各捏着一把改制火铳,枪管是截短的钢管,枪托缠着黑胶布,粗糙但致命。

  他们没有扎堆站在一起。

  左边两人蹲到废旧油桶后面,火铳架在桶沿上,枪口交叉覆盖整个院子。

  右边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砍刀垂在身侧,堵住了厂房侧面的小路。

  交叉火力加两翼封锁。

  标准的口袋阵。

  越野车停了。

  引擎熄火后,整座废弃化工厂安静得只剩风声。风从坍塌了一半的屋顶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锈铁皮哗啦啦响。

  驾驶座没人动。副驾也没人动。

  后排左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陆诚一条腿先迈出来,皮鞋踩在碎水泥渣子上,咯吱一声。然后整个人站直,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

  四个杀手,两把火铳,两把砍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的胸腔,距离不到二十米。

  陆诚的表情——没有表情。

  眼皮都没抬一下。

  油桶后面的杀手头目歪着脑袋打量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脸上横肉堆叠,左眼角一道旧疤把眼睑拽得往下耷拉。

  “就你?”

  头目把火铳的枪口往上抬了抬,对准陆诚的脑门。

  “周副局长说了,你这张嘴值五十万。”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排黄牙。

  “带嘴的脑袋,还是不带嘴的脑袋,价钱一样。你自个儿选。”

  陆诚没看他。

  目光越过油桶,越过火铳,落在那辆横摆的SUV车顶上。车顶的行李架上积了一层灰,灰上面有两道新鲜的刮痕。

  那是雷虎翻过车顶时留下的。

  【心理侧写】在脑海里无声激活。

  四个人的站位、视线焦点、重心分布,在零点三秒内被拆解成一张透明的战术热力图。

  结论很清晰。

  四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正前方,十二点钟到两点钟方向。没有人看侧面。没有人看头顶。

  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所有鸡蛋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

  而那个篮子,是陆诚故意递过去的。

  “问你话呢!聋了?”头目的食指搭上了扳机。

  陆诚终于看向他。

  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动手。”

  头目愣了零点二秒。

  这两个字不是对他说的。

  厂房二楼,靠南侧的那扇布满铁锈的窗户,从里面炸开了。

  铁框、碎玻璃、锈渣子朝外飞溅,中间夹着一个一米九五的巨大黑影。

  雷虎。

  从越野车进厂区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在车上了。

  雷虎从右侧车门无声翻出,借废弃管道的阴影贴墙摸进了厂房,沿着生锈的铁楼梯爬上二楼,在头顶蹲了整整四十秒。

  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百八十斤的肉体从四米高处砸下来,右腿绷直,整条腿的力量集中在脚跟。

  正砸在持火铳头目的颈根上。

  那一脚的冲击力没有给任何缓冲的余地。头目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过去,颈椎传出一声闷响——

  不是咔嚓,是那种骨头错位时发出的、沉闷的、让人后槽牙发酸的钝响。

  火铳脱手,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滑进杂草丛里。

  头目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油桶边沿上,眼珠子翻白,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从窗户炸开到人倒地。

  一秒半。

  油桶后面第二个持火铳的杀手反应过来的时候,雷虎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那人下意识举枪。

  雷虎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火铳的枪管,往外一拧。

  手腕力量爆发让钢管枪管直接被掰弯了十五度,扳机护圈卡住了杀手的食指,骨节发出脆响。

  杀手惨叫出声。

  雷虎没给他叫第二声的机会。右拳砸下去,正中太阳穴。

  那人的脑袋往右猛甩,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两只空油桶,咣当咣当滚了一地。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越野车副驾的车门被一脚踹飞。

  字面意义上的踹飞。

  车门的铰链承受不住那一脚的力道,金属卡扣崩断,整扇门歪斜着挂在车身上,周毅从变形的门框里钻出来。

  寸头,青筋暴跳,眼底全是杀气。

  右边两个持砍刀的杀手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扑了上来。

  第一个冲在前面的举刀就劈。

  刀锋带着风声,斜着往周毅的肩窝招呼。

  周毅没退。

  左臂外格,前臂骨硬碰硬地架住了砍刀的刀背。钢刃切进外套袖子,割开布料,但被里面缠着的战术护臂挡住了。

  火花溅出来的同时,周毅右手已经探到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五指扣死,猛地外旋。

  腕关节脱臼的声音很清脆,嘎嘣一声。砍刀掉在地上,那人疼得弯下腰。周毅膝盖顶上去,正中对方的下巴。

  牙齿磕碰的声响混着一声闷哼,血沫子飞出来,那人往后仰倒。

  第二个杀手的刀已经到了。

  横切,奔着周毅的腰眼。

  周毅腰一拧,刀尖擦着他的腰带扣划过去,切开了半截皮带。

  他顺势抓住对方的小臂,一个过肩摔。

  整个人被甩起来砸在水泥地上,后背着地,肺里的空气被挤干净,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

  周毅一脚踩上去,踩的是肘关节。

  咔。

  胳膊反方向折了。

  两个人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脱臼的手腕满地打滚,一个抱着折断的胳膊嚎得声音都变了调。

  从周毅踹门到两人倒地,三秒。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锈铁皮还在响,但四个杀手已经全部趴在地上了。

  雷虎站在油桶旁边,缓慢地扭动脖子,颈椎咔吧咔吧响了两声。

  左脸那道刀疤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刚才跳楼踩人的时候,鞋面上溅了几滴血。

  他皱了下眉头。

  不是嫌血。是嫌鞋脏了。

  陆诚从头到尾没挪地方。

  双手还插在口袋里,皮鞋底下的碎水泥渣子都没蹭掉一块。

  陆诚从头目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部黑色翻盖手机。套牌机,和周正国那部诺基亚一个路数。

  他翻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

  陆诚摁开短信界面,拇指在破旧的按键上快速敲了一行字。

  “狗很肥,但牙太软。洗好脖子等我。”

  发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已送达”。

  陆诚把翻盖手机合上,随手一抛。手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厂区角落那个半满的废酸池里。

  池面冒了几个黄绿色的泡泡,手机沉底,再没浮上来。

  周毅已经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拽出了一整卷工业扎带。黑色尼龙材质,宽度两公分,拉紧之后能承受三百公斤的拉力。

  他蹲在地上,手法熟练得吓人。

  抓手腕,绕两圈,穿孔,拽紧。滋啦一声,扎带咬合锁死。再抓脚踝,同样的动作再来一遍。四个人,前后不到两分钟,八条扎带全部到位。

  雷虎一手拎一个,跟拎麻袋似的,把四具哀嚎的身体拖进旁边那座废弃锅炉房里。

  锅炉的炉膛门敞着,里面堆满了落叶和碎砖头。他把人往里一塞,铁门哐当合上。

  锅炉里传出闷闷的叫喊和踢打铁壁的咚咚声。

  雷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老板,这几条能活到明天。”

  陆诚已经坐回了越野车后排。

  安全带扣上,后视镜里映出他沉下来的眼神。

  他闭上眼,意识里的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天眼追踪】的红色光点依然稳定在那个坐标上。

  王虎还在洗头房里,没动。

  “走。去红玫瑰!”

  雷虎钻进驾驶位,拧钥匙,引擎抖了一下重新启动。

  周毅合上后备箱盖子,绕到副驾坐好。他瞥了一眼挡风玻璃上密布的蛛网裂纹和弹孔——刚才公路上挨的那几枪留下的杰作。

  裂纹把前方的视野切割成无数碎块,但不影响开。

  越野车挂挡,倒车,掉头。

  雷虎没走正门。一脚油门轰到底,车头对准厂区东侧一扇锈穿了的铁皮卷帘门,直接撞上去。

  轰!

  卷帘门从导轨上被整块掀飞,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啷砸在三米外的地上,扬起一片铁锈和灰尘。

  越野车从豁口里穿出去,驶上厂区外的土路,四条轮胎碾过冻硬的车辙印,颠得车身上下起伏。

  土路连着县道,县道通往沧州东郊的城乡结和部。

  ......

  四十公里外的红玫瑰洗头房后巷,一盏昏黄的壁灯下面,积水坑里泡着半截烟头。

  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

  油膜底下,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条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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