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时整。

  最高法院大审判庭。

  四十八台高清摄像机分布在庭审现场各个角度,红色指示灯齐刷刷亮起。

  全国直播信号同步接入二十七家官方媒体平台,开庭前三分钟,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四千万。

  弹幕滚动速度肉眼跟不上。

  “陆神今天必须暴揍买家! ”

  “申刚加油!二十年了你值得一个公道!”

  “人贩子全部拉出去枪毙!”

  罗大翔坐在政法大学专属直播间里,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刑法》和半杯凉透的茶。

  他推了推黑框眼镜,对着镜头深呼一口气。

  “各位观众,今天这场庭审,建议大家坐稳了再看。”

  ......

  法庭上。

  原告席上,申刚穿着那件旧夹克。

  两只手扣在桌面边缘,指甲盖底下淤着黑血,是昨天认亲时磕头磕出来的伤。

  他目光钉在被告席方向,眼眶充血到快要裂开,嘴唇白得吓人。

  被告席另一端。

  孙富贵穿着橙色号服,脖子上那根粗金链子早被收缴。

  可他坐得松散,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这个表情被镜头捕捉到。弹幕先炸了一轮。

  “这狗东西他妈的还在笑? ?”

  “孙富贵你等死吧,今天陆神要你的狗命!”

  “咚!”

  法槌落下。

  审判长林庆国身着黑色法袍端坐正中,两鬓斑白,面容削瘦。

  他扫了一眼庭审各方当事人,声音沉稳。

  “谢某莲、张维平拐卖儿童案,及孙富贵收买被拐卖儿童案,现在开庭。”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秦知语从公诉人席位起身。

  “审判长、审判员,最高人民检查院指控……”

  她的声音清晰利落,语速不快,每个字砸在要害。

  “被告人谢某莲,于2003年至2007年间,伙同被告人张维平,先后拐卖儿童九名,从中牟利共计九十五万余元……”

  “被告人孙富贵,于2005年4月,明知儿童来路不正,仍以两万五千元价格,从张维平处收买被拐男童申聪……”

  起诉书念了六分钟。

  每念到一个被拐孩子的名字,申刚的肩膀就抖一下。

  九个名字念完,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泪无声淌落。

  罗大翔在直播间里摘下眼镜擦了一把。弹幕全是哭泣的表情符号。

  审判长林庆国点了下头。

  “公诉人宣读完毕。辩护人,对起诉书有无异议? ”

  陈锋站起来。

  他丝毫不慌理了理胸口的丝质口袋巾。

  “审判长,辩护人对起诉书中关于谢某莲、张维平的拐卖指控,不做异议。”

  顿了一拍。

  “但对于我当事人孙富贵的指控,辩护人有重大异议。”

  “现向法庭提交辩方证据一号。”

  助理将一份牛皮纸袋封装的文件递交法警。

  法警接过,转呈审判席。

  审判长林庆国接过,翻开扫了两眼。

  眉心拧了一下。

  “辩方提交的证据为一份《孤儿过继协议》,落款日期2005年4月10日。法庭将依法质证。请辩护人说明证据来源。”

  陈锋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切换成痛心模式。

  “审判长,这份过继协议,是我当事人孙富贵于2005年,通过紫金县大槐树村村委会合法办理的孤儿收养手续。”

  “协议白纸黑字,盖有村委公章。”

  “我当事人始终认为,这个孩子是经过正规手续过继的弃婴。”

  他略微拔高了声调。

  “他对孩子系被拐卖一事,完全不知情! ”

  申刚猛地抬头。

  眼珠充血发红,嘴张了半天,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审判长抬手。

  “旁听人员保持肃静。辩护人,是否申请证人出庭?”

  “是。辩护人申请大槐树村前村支书刘德厚出庭作证。”

  “准许。带证人入庭。”

  法警引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走上证人席。

  刘德厚六十来岁,穿了件崭新的深蓝夹克。

  他缩着脖子站到麦克风前面,两只手交叉握在身前,食指一直在搓大拇指关节。

  审判长林庆国沉声开口。

  “证人如实陈述。辩护人,开始提问。”

  陈锋开口。

  “刘支书,2005年4月,孙富贵是否通过贵村村委会办理过孤儿过继手续?”

  刘德厚的视线往陈锋方向飘了一下,又缩回来。

  “是的、是的。当时孙老板说有个远房亲戚家里生了孩养不起,想过继给他。我们走的正规手续,按例盖了章。”

  “收的两万块钱是什么性质?”

  “抚养补偿款。给孩子原来家里人的补偿,这是规矩。”

  回答得四平八稳。没打一个磕巴。

  陈锋满意地坐回辩护席,但他今天远不止这一张底牌。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就追诉时效问题进行法律论述。”

  法庭安静了两秒。

  林庆国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准许。”

  陈锋再次起身。

  他把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子,每个字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

  “审判长!”

  “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法定最高刑期,三年! ”

  “再根据《刑法》第八十七条第一款!”

  “法定最高刑不满五年有期徒刑的,经过五年,不再追诉!”

  三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本案中,被告人孙富贵的收买行为,发生在2005年4月!”

  “距今,整整二十年!”

  “追诉时效,早已届满!”

  他的音量又拔了一个台阶。整个法庭的呼吸声都被他压下去。

  “辩护人正式向法庭提请!”

  陈锋一字一顿。

  “根据法定程序,终止对被告人孙富贵的刑事追诉,当庭,释放!”

  这当庭释放几个字砸进直播信号的瞬间。

  全网死了零点三秒。

  然后弹幕以海啸的密度涌进来。

  罗大翔的直播间。

  老爷子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截,他摘掉黑框眼镜,用手背死死按住眼角。

  沉默了三四秒才开口,声音变了调。

  “各位观众。”

  “我必须告诉大家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

  “陈锋引用的法条……是对的。”

  弹幕彻底失控。单条评论根本看不清,全部糊成一片白色的噪点。

  罗大翔硬撑着继续说。

  “2005年的刑法,收买被拐卖儿童罪,确实最高只判三年。追诉时效五年。二十年前的犯罪行为……”

  他的喉结滚了一圈。

  “从法条角度讲,时效确实过了。”

  “除非……”

  他顿住,嘴唇抿了两下,叹了口气。

  “除非检方或原告代理人能找到一个更重的罪名。突破时效限制。否则……”

  话说不下去了。

  直播间弹幕疯滚。

  “什么???买孩子最高才判三年???”

  “这法律是保护犯罪分子的吧!!!”

  “二十年!申刚找了二十年就这么算了??”

  “求求陆神想想办法啊! !!”

  无数观众砸着键盘,泪和脏话一起往外倒。

  有人直接关了屏幕双手捂脸。

  有人骂到手抖。

  有人头抵着手机,眼泪糊了满屏。

  法庭被告席。

  孙富贵的胸腔缓缓舒展开来,他翘起二郎腿,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然后偏过头。

  视线穿过法庭几米的距离,精准落在原告席上申刚的脸上。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赢家看着输家的那种表情。

  轻蔑、得意,带着一股“你拿我怎么样”的味道。

  他甚至微微摇了摇头,慢悠悠的,那股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申刚浑身剧烈发抖。

  他低下头,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桌面边缘。右手食指的指甲盖“咯嗒”一声脆响,从甲床里翻起来。

  他一声都发不出来。

  二十年。

  两万多张寻人启事。睡过的桥洞。蹲过的火车站。磕碎的额头。全白的头发。

  就被四个字堵死了。

  时效过了。

  直播间里有人在嚎、有人在骂、有人直接摔了手机。压

  抑、愤怒、绝望搅在一块儿,透过屏幕渗进每个观众的心口。

  四千万人同时憋着一口气。

  谁来破?

  法庭之上。

  陈锋回到辩护席坐下,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悠闲。

  他歪过头,目光扫了一眼原告代理人席位。嘴角那弧度多了半分。

  他在等。

  等对面认栽。

  审判长林庆国的目光从辩护席收回,落到原告代理人方向。

  “原告代理人,是否对辨方证据及法律意见进行质证?”

  所有摄像机同时转向原告代理人席。

  陆诚坐在那里。

  从陈锋掏出过继协议到现在,他的坐姿始终是同一个角度。

  左手撑着下颌,右手搭在面前摊开的案卷上。

  脸上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

  整个法庭和四千万在线观众的视线,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把案卷打开,那张过继协议复印件平整地躺着。

  “村民委员会”五个字上面,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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