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法槌落定。

  审判长林庆国的目光从辩护席方向收回,沉声开口。

  “法庭准许辩护人申请。”

  “传唤当事人申聪入法庭。”

  大审判庭左侧的隔离门被法警从外推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来。

  GUCCi联名卫衣,限量款球鞋,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从头到脚,穿了不止大几十万。

  他下巴微抬,步子不紧不慢。

  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

  扫到被告席上的孙富贵,停了半秒。

  扫到原告席那边,眼神一闪,迅速移开。

  原告席第一排。

  申刚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还是没发出声音。

  那是他的儿子。

  二十年前在桥洞里被人贩子掰开他手指抢走的儿子。

  两万多张寻人启事。

  睡过的桥洞。蹲过的火车站。到现在头发全白了。

  虽然上次见过一次面,但申刚还是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喊道。

  “聪聪! !”

  两名法警大步冲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按回座位。

  “旁听人员保持秩序!”

  审判长林庆国法槌再敲。

  申刚被按在椅子上,整个人抖得控制不住。

  他的右手始终朝前伸着。

  五根手指张开,指甲缝里淤着黑血。

  证人席前。

  申聪看都没看他一眼。

  全场安静下来。

  审判长开口。

  “当事人申聪,请如实陈述你的意见。”

  申聪握住麦克风杆,舔了下嘴唇。

  深吸一口气,眼眶忽然泛红。

  那层红来得太精准,带着一股刻意酝酿的味道。

  “审判长,我有话想说。”

  “准许。”

  “我知道法律上……”

  申聪吞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颤。

  “孙富贵是买家,收买被拐儿童是犯法的。”

  “但是...”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从我四岁起,就是他把我养大的!”

  “供我上学!供我念大学!”

  “买车、买房。”

  “从来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音量斗然拔高。

  “这二十年,我叫他爸爸!”

  “他就是我爸爸!”

  他偏了下头,目光终于落到原告席方向。

  但只是一瞥。

  那个眼神里头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那个人。”

  申聪的下巴朝申刚的方向点了一下。

  “他只给了我一个细胞而已。”

  原告席上。

  申刚伸出去的右手在半空中凝固了。

  五根手指缓缓收拢,扣进了自己的大腿肉里。

  申聪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

  “我被找到那天,一群人冲进家里。”

  “把我从我爸身边硬拽走!”

  “那个自称亲生父亲的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夹克。”

  “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

  他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他。”

  “他找了二十年,我很同情他。”

  “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爸的错。”

  申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高高举起。

  “审判长!”

  “我这里有一份《被害人亲属谅解书》!”

  “我作为本案被害人,自愿签署!”

  “我原谅孙富贵!”

  “请求法庭从轻处理!”

  法警上前接过那张纸,呈送审判台。

  审判长林庆国翻开扫了两眼,面无表情搁在桌面上。

  他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秒,才抬起头来。

  “法庭已收到该文书,将依法审查其效力。”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炸了。

  旁听席上先是有人拍桌子骂了声脏话。

  紧跟着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在说什么? !”

  “这娃子脑子被洗了吧?!”

  “买他的人是犯罪分子!他反过来替人贩子说话?”

  审判长再次连敲三锤。

  “肃静!再有喧哗,清场!”

  旁听席的骚动勉强压下去。

  直播间已经彻底失控。

  政法大学专属直播间。

  罗大翔瞪着屏幕,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砸。

  “啪!”

  瓷片飞溅了半个桌面。

  “这算是什么东西?还算是人吗!”

  老爷子满脸涨红。

  伸手又抓起第二个杯子,是助理刚倒的热水。

  “啪!”

  第二个杯子稀碎。

  滚烫的水溅到他裤脚上,他浑然不觉。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扫到桌角放着一个装坚果的玻璃碗。

  拿起来,举过头顶。

  “啪!”

  三个全砸了。

  助理贴着墙根,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罗大翔胸膛剧烈起伏,对着镜头,声音在抖。

  “各位观众。”

  “你们刚才听到了。”

  “一个被拐卖的受害者的亲口证词。”

  “他不恨人贩子。”

  “他不恨花钱买他的人。”

  “他恨的,是找了他二十年的亲生父亲!”

  老爷子摘掉黑框眼镜,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通红的眼角。

  “这就是人口买卖对一个孩子最恶毒的摧残!”

  “不是打他,不是虐待他。”

  “是把他的认知、他的感情、他的是非观全部扭曲!”

  “让他心甘情愿,站在法庭上,替刽子手说话!”

  弹幕已经不是在滚了。是在暴走。

  “白眼狼!!!”

  “心疼申刚!二十年白找了!”

  “我替那个父亲心寒,真的寒到骨头里了。”

  “孙富贵洗脑洗得真干净!这畜生!”

  “陆诚出手啊求求了!!!”

  无数观众砸着键盘,眼泪止不住往外涌。

  原告席。

  申刚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

  两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脸色从惨白转成青灰。

  双眼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右手捂住心口。

  “有人晕倒了!”

  法警第一时间冲过去,一把托住他后脑防止撞击椅背。

  待命的法医背着急救箱狂奔上前,三秒钟撕开速效救心丸的铝箔包装塞进他嘴里。

  “脉搏过速!血压飙到220!”

  “准备担架!呼叫急救中心!”

  申刚被放平在旁听席过道的地板上。

  他的右手还在朝证人席方向伸着。

  五根手指痉挛地张开。蜷缩。再张开。

  证人席上。

  申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申刚。

  眼神闪烁了半秒,然后别过头去。

  直播间里有人骂到手发抖。

  有人直接关了屏幕。

  有人趴在桌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挤。

  京都。

  夏建国的私人别墅。书房。

  七十寸壁挂电视正在直播庭审画面。

  夏建国一个人坐在真皮沙发上,半杯龙井搁在茶几上动都没动。

  当申聪说出“那个人只给了我一个细胞”的时候。

  他右手里的遥控器“咔嚓”断成两截。

  当法医冲向申刚施救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夏建国把断成两半的遥控器朝电视砸了过去。

  “嘭!”

  七十寸屏幕左下角裂开一道蛛网碎纹。

  画面扭曲了一秒又恢复。

  “混帐东西!”

  他拍着扶手站起来又坐下。

  胸口一阵绞痛窜上来,急忙拉开茶几抽屉翻出速效救心丸的瓶子。

  手抖得厉害,拧了三次才拧开盖。

  倒了四五粒塞进嘴里。

  瘫回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他盯着碎了一角的电视屏幕,满脸铁青。

  “陆诚你干什么吃的。”

  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让一个被洗脑的小畜生在最高法庭上,当着四千万人唱独角戏?”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管家小心翼翼得声音传过来。

  “老爷,晚饭要不要……”

  “滚!”

  一掌把手机拍翻在茶几上。

  夏建国把救心丸瓶子揣进西装内袋。

  目光重新钉回电视屏幕。

  审判庭法医将申刚抬上担架,推往旁听席后方的临时医疗区。

  短暂的骚动过后,林庆国敲下法槌恢复秩序。

  辩护席上。

  陈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来,他的两条腿还在打颤。

  但申聪刚才那番话,加上那张谅解书。

  是老天爷硬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救命绳。

  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把声音努力稳住。

  “审判长。”

  “法庭刚才已经听到了。”

  “本案最核心的受害人申聪本人。”

  “已当庭出具《被害人谅解书》并签名确认。”

  陈锋扶了扶歪斜的金丝眼镜,拔高音量。

  “他原谅了我的当事人!”

  “法律不外乎人情!”

  “二十年来,孙富贵尽到了一个父亲全部的养育责任。”

  “供他吃穿,供他读书,给他体面的生活。”

  “这份亲情是真实存在的!”

  “哪怕它的起点是错误的!”

  他两手往前一摊。

  “恳请法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被害方的谅解意愿。”

  “给予我的当事人最大限度的宽大处理!”

  说完重重坐回椅子。

  袖口的汗渍又扩大了一圈。

  被告席上。

  孙富贵垂着的脑袋稍微抬起来一些,浑浊的小眼睛里重新浮上一丝侥幸。

  四千万在线观众的情绪,被这一连串暴击压到了最底。

  原告代理人席位。

  所有镜头再一次锁死在这个位置。

  陆诚从始至终坐在那里。

  申聪进门到现在,他的坐姿一直是同一个角度。

  左手搭在案卷边缘。

  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

  他偏过头,看向证人席上的申聪,那目光干净得很。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就是冷。一种审视猎物才有的冷。

  三秒。

  申聪被这道目光盯得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诚收回视线,他抬起右手。

  “审判长。”

  审判长林庆国看向他道:“原告代理人请讲。”

  “辩护人的陈述,原告方暂不做回应。”

  “谅解书是否采纳,是法庭的裁量权。”

  “轮不到辩护人替审判长拿主意。”

  顿了一拍。

  “但是。”

  他从桌上案卷底下,抽出一份密封的棕色文件袋。

  “原告方申请传唤最后一名证人出庭作证。”

  “请原告代理人说明证人身份,及与本案的关联性。”

  陆诚把文件袋竖起来。拇指牢牢摁在封口处。

  “这名证人。”

  “是被告人孙富贵于2004年。”

  “通过相同渠道收买的另一名受害者。”

  “她叫招娣。”

  “或者说,这是孙富贵当年给她起的名字。”

  陆诚的食指敲了一下文件袋。

  “陈大状刚才讲法律不外乎人情。”

  “行。”

  “那就让法庭看看。”

  “被告人孙富贵对待买来的孩子。”

  “究竟用的是什么样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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