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平趴在泥地里,脸贴着红土,鼻孔里灌满了腥甜的泥浆。

  陆诚单膝蹲在他身后,伯莱塔的枪口抵着他后脑勺正中央那个凹陷处。

  枪管还烫,金属的热度透过头皮传进颅骨,张维平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岗哨换防时间。”

  “凌……凌晨三点整换一轮!每次换防有十五分钟的交接窗口,东南角的二号岗楼最松,那边对着后山坟地,没人愿意蹲那儿……”

  “监控室在哪? ”

  “地下一层!主楼正下方!从厨房后面的货梯能直接下去,平时只有两个人值班,一个盯屏幕,一个睡觉……”

  “主服务器呢。”

  “也在那!所有监控录像、转账记录、通讯日志全存在里面,加密的,明珍珍亲手设的密码,我不知道密码

  真的不知道!”

  陆诚的枪口往下压了两毫米。

  “主楼三楼明珍珍的房间,几个贴身护卫?”

  “四个!都是缅甸人,两个守门,两个在走廊尽头。她睡觉的时候会减到两个。

  但今晚不行,今晚是明学昌六十大寿,全园区的头目都去前院喝酒了,三楼只剩明珍珍自己带人巡逻!”

  陆诚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几点开始巡逻。”

  “不固定!她那个人精神有毛病,有时候半夜两三点突然起来,穿着校服到处转。

  看水牢里的人还活着几个……今晚喝了酒,应该会晚一点,但说不准...”

  “军械室的钥匙谁拿着。”

  “明国平!明学昌的儿子!但他今晚肯定醉了,每次他爹过生日他能灌两瓶威士忌……”

  陆诚站起来。

  枪口离开后脑勺的瞬间,张维平整个人瘫软下去,脸埋进泥里,肩膀剧烈起伏,裤裆又湿了一片。

  雷虎把最后一根尼龙扎带勒紧,张维平的手脚绑成一团,嘴里塞了布条。

  陆诚走到路边,抬腕看卫星通讯器。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换防窗口:三点整开始,持续十五分钟。

  九分钟。

  他转头看向东北方向。

  创辉园区的轮廓切在山脊线上,铁丝网围墙顶部的高压电网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探照灯的光柱匀速扫过围墙外侧的空地,每十二秒一个来回。

  但今晚,围墙内侧的声响盖过了一切。

  鞭炮。

  密集的鞭炮声从前院方向炸开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夹杂着走调的缅语祝酒歌,男人放肆的大笑,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明学昌六十大寿。

  整个园区的主力精锐全挤在前院。后院和地下监控室,按张维平的说法,只剩最低限度的值守人员。

  陆诚闭上眼。

  视网膜后方,【电子幽灵】的界面静默展开。

  热成像图层叠加上去。

  围墙顶部的高压电网在热成像里呈现一条明亮的橙红色光带,电流走向从西北角的变压器开始,顺时针环绕整个园区。

  东南角二号岗楼的位置,光带有一段明显的色差,是接线老化,电压不稳。

  再叠加一层。

  红外线传感器的分布浮现出来。围墙外侧每隔八米一个红外对射探头,光束离地面四十公分,触发距离一点五米。

  但东南角坟地方向,有两个探头的光束出现了间歇性闪烁。

  电池快没了。

  陆诚睁开眼。

  “东南角,二号岗楼。”

  雷虎和周毅同时点头。

  三人弯腰低姿,沿后山坡的阴影快速推进。鞭炮声在头顶不断炸响,盖住了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两分钟后。

  东南角围墙根部。

  陆诚的目光定在墙体上。三米高的砖混结构,顶部架着三排高压电网,铁丝网的网眼里缠着生锈的剃刀片。

  周毅从战术背心侧袋里摸出绝缘剪。

  他没多看一眼,脚蹬墙面裂缝,三个支撑点交替发力,整个人贴着墙面往上攀。

  动作极快,不带一点多余的晃动。

  六秒。

  周毅的右手摸到了最上沿的电网支架,绝缘剪的刃口咬住第一根高压线。

  咔。

  火花溅了一下,立刻熄灭。

  第二根。咔。

  第三根。咔嚓。

  三排高压线在二号岗楼这段,断开了一个七十公分宽的缺口。

  周毅翻过墙头,无声落地。两秒后,一根尼龙绳从墙顶垂下来。

  陆诚攀上去。雷虎殿后。

  三人落在围墙内侧的阴影区。

  脚下是杂草和碎砖头。十五米外,二号岗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武装分子的剪影靠在窗框上,在打瞌睡。

  鞭炮声又密集了一轮。

  三人贴着墙根朝主楼方向移动。

  主楼是一栋灰色的四层混凝土建筑,外墙刷了一层斑驳的白漆。

  一楼厨房的后门半掩着,油烟味和剩菜的酸臭从门缝里往外涌。

  陆诚侧身贴进去,拉开栅栏门,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鞭炮声在同一秒炸响。

  盖住了。

  货梯直通地下一层。

  下去。

  地下走廊潮湿阴暗,墙壁上挂着发霉的电缆,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剩下的一明一灭。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右侧有一个指纹感应面板,绿灯闪烁。

  陆诚的目光落在面板旁边的门框上。

  一道细微的缝隙,门没关严——里面的人懒得每次都刷指纹,拿胶带把锁舌粘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往里推。

  门开了。

  监控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

  三面墙上嵌满了监控屏幕,大大小小四十多块,画面里是园区的每一个角落。

  水牢,电击室,宿舍楼,前院寿宴的灯火辉煌。

  两个值班员。

  一个趴在操作台上睡觉,口水淌在键盘边上。

  另一个翘着腿坐在转椅里,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手机屏幕亮着,在刷短视频。

  雷虎进门的速度比声音快。

  他左手卡住睡觉那个的后颈,右手的战术刀柄精准地磕在颞骨上。

  一声闷响,那人的身体软了下去。

  第二个值班员扭头,嘴刚张开。

  雷虎的手掌已经堵上去了。五根手指捏住下颌骨往上一推,后脑撞在椅背上。

  刀柄再磕一下,眼白翻出来,瘫了。

  从开门到两人失去意识,四秒。

  周毅反手把铁门关严,从内侧拉上插销。

  陆诚扫了一眼监控屏幕矩阵。

  四十六个画面。

  左上角那一组,水牢。

  铁栏杆后面,密密麻麻的人蜷缩在齐腰深的污水里。

  有人靠着铁栏杆,脑袋歪着,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有人蹲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小幅度地前后摇晃。

  右上角,寿宴现场。

  圆桌围了二十几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主位,穿着暗红色唐装,左手端酒杯,右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笑眯眯的,面相和善。

  明学昌。

  他身边站着一个体格壮硕的年轻男人,军装,腰间别着两把手枪,脸喝得通红。

  明国平。

  陆诚收回目光。

  操作台正中央,一组黑色的机柜。服务器阵列,六个硬盘位,指示灯疯狂闪烁着蓝绿色的光。

  他从迷彩背心内衬的暗袋里摸出那枚U盘。

  黑色外壳,指甲盖大小。冯锐改装过的高速传输盘,读写速度是市面上民用产品的八倍。

  插入主服务器右侧的USB接口。

  咔嗒。

  屏幕弹出加密认证界面。三十二位混合密码,大小写字母加数字加特殊符号。

  陆诚闭眼。

  【证据之眼】启动。

  最高算力灌入。

  这是套了四层嵌套加密,最外层是AES-256,第二层是自定义的变种算法,第三层挂了一个伪装的蜜罐陷阱,第四层才是真正的数据库入口。

  系统的算力撕开第一层。

  两秒。

  第二层。

  五秒。

  蜜罐陷阱触发了一个虚假的报警信号,被【电子幽灵】在网络层拦截,掐断,丢弃。

  第三层。

  八秒。

  第四层的数据库大门打开。

  屏幕上,文件目录树疯狂展开。

  [2024-10-20_CCTV_MainHall]——日期格式,10月20日,主厅监控。

  陆诚的瞳孔收缩到极限。

  10·20。

  他点开。视频缩略图加载出来。

  画面里,数十个人被押在空地上,跪成一排。明国平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把砍刀。

  陆诚没有继续看。他把整个目录拖进U盘传输队列。

  进度条开始跑,1%……7%……15%……

  文件总量四百多个G。

  “快点啊! ”

  雷虎低声说了一句。他蹲在门边,耳朵贴着铁门。

  31%……

  监控屏幕右上角的画面里,寿宴还在继续。明学昌举起酒杯说了句什么,全场起立干杯。

  47%……

  陆诚同时打开另一个目录。

  [FinanCe_Ledger_2019-2024]——财务账本。

  点开第一个子文件夹。

  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收款方,付款方,金额,用途。

  “罗氏慈善基金会”的名字出现了一百三十七次。

  每一笔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货品”,枪支弹药的型号,电击设备的数量,甚至包括水牢改造工程的施工款。

  陆诚把这个目录一起拖进传输队列。

  63%……

  周毅突然抬手,五根手指攥成拳头。

  停。

  所有人屏住呼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军靴。是皮鞋。啪嗒啪嗒的,节奏轻快,带着一点跳跃感。

  夹杂着女人的笑声。

  娇滴滴的,甜腻的,像含着半颗糖在说话。

  “这边怎么没人了?值班的呢?又偷懒?”

  声音越来越近。

  78%……

  陆诚的目光钉在进度条上,右手缓缓握住了腰后伯莱塔的握把。

  86%……

  脚步声停在铁门外面,指纹面板发出嘀的一声。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试门。

  “锁了?从里面锁的?”

  沉默了两秒。

  窸窸窣窣的声音。

  铁门右侧的防弹玻璃观察窗,十五公分见方,嵌在门框里。

  一张脸贴了上来。

  圆脸。齐刘海。樱桃小嘴涂了粉色唇釉。

  JK制服的水手领在玻璃上蹭了一下。

  明珍珍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透过玻璃往里看。

  昏暗的监控室,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见了操作台上趴着的值班员。

  看见了椅子上歪着的另一个。

  看见了服务器接口上那个闪着蓝光的U盘。

  看见了站在服务器前面的那个穿迷彩背心的男人。

  两双眼睛隔着防弹玻璃对上。

  明珍珍脸上那层天真娇憨的壳子,在零点三秒内碎裂干净。

  她的嘴角往两边扯开,眼白暴露出来,瞳孔缩成两个黑点。整张脸拧成一种不属于二十岁女孩的狰狞。

  “给我把防弹玻璃炸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穿走廊。

  “里面的人打成筛子!剁碎了喂我的藏獒! ”

  右手从腰后拔出那把镶钻的黄金左轮手枪,枪口朝天嘭的开了一枪。

  天花板的水泥碎片哗啦啦砸下来。

  走廊里,二十多双军靴同时砸在地面上。

  金属撞击声。上膛声。枪栓拉动声。

  密集得连成一片。

  92%……

  陆诚的目光从明珍珍脸上移回屏幕。

  95%……

  铁门外面传来沉重的物体被搬运的声音。

  “RPG架上!给老娘炸!”

  98%……

  99%……

  叮。

  100%。

  陆诚拔下U盘。

  金属外壳烫得发指。他把U盘塞进迷彩背心最里层的防水暗袋,拉上防弹拉链。

  然后他转身,双手抓住服务器阵列中间那块半米厚的钢制主板。

  钢板连着散热片和固定螺栓,他脚蹬机柜底座,咬着牙往外撬。

  螺栓崩断了两颗,钢板带着一截线缆被生生扯了出来。

  十二公斤的钢板横在胸前。

  不是防弹衣。但贴身距离内,挡几发步枪弹的穿透力,够了。

  他侧过身,看了雷虎一眼。

  右手攥成拳头,竖起食指和中指,朝铁门方向劈了一下。

  爆破突入。

  雷虎咧了下嘴。

  他从迷彩背心弹药袋里摸出缴获的最后一颗手雷,拔掉保险插销,拇指死死压住击发杆。

  周毅退到操作台后方的死角,消音手枪抬起,枪口对准铁门。

  门外,RPG的火箭弹正在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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