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建强叼着雪茄从铁皮屋里晃出来。

  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脖子上横了一道发白的旧疤,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的迷彩夹克,走路两腿微张,一副山大王才有的步调。

  他看见手提箱的时候,眯起来的眼睛里头,笑意就先出来了。

  “哟,贵客,贵客。”

  他把雪茄叼到嘴角,腾出手,朝陆诚虚虚一比。

  “进来,进来,外面风大,咱进去说话。”

  陆诚把手揣进风衣口袋,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雷虎拎着两个行李箱,一声不吭跟在后面。

  毛建强往旁边瞥了一眼雷虎,嘴角的弧度停了半拍,很快扬回去。

  “这位是?”

  “我的司机,”陆诚声音懒懒的,带着点那种用惯了人的口气。

  “带路吧。”

  毛建强哈了一声,“好,好,跟我来。”

  院子不大,铁皮顶的仓库一排挨着一排,墙根底下用水泥糊了裂缝,缝里还是往外翻着青苔。

  陆诚往厂区深处走的时候,【微观痕迹鉴定】自行激活。

  视野里,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全浮了出来。

  厂房围墙那头,连片的山坡,百年红豆杉,全倒了。

  不是斩,是凌迟。

  树干被齐腰截断,截口新得渗着汁,白色的木芯还没氧化,带着水光。

  整段树皮被活剥下来,剥口不规整,工具下去的时候用了蛮力,纤维扯断的地方向外翻卷,猩红色的汁液顺着剥口往下挂,一条一条,凝在树干侧面没有完全干透。

  满山,全是这个。

  密密的,齐刷刷地倒着,从山腰铺到山脚,数不过来有多少棵。

  陆诚目光扫过去,落在最近一棵树桩的截口上,年轮紧密,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数,细得要费神。

  他在心里估了一下,过了一百年,应该的。

  手指不自觉弯了一下,指甲尖刺进掌心,刺了一下,又刺一下。

  往里再走二十步,两口大铁锅就在眼前了。

  锅架在砖砌的炉灶上,柴火烧得旺,锅里的东西咕嘟着,颜色是深褐色的,浓稠,气泡从底下顶上来,啵的一声破掉,再冒,再破。

  锅边的地上扔着几捆剥下来的树皮,还没来得及下锅的那些,上头的汁液尚未凝固,在阳光下泛出猩红的底色。

  空气里的气味,刺鼻,带甜,又带苦。

  【生物毒理与法医病理精通】已经在同步运算了。

  紫杉醇浓度,以这个规模熬煮,厂区范围内的环境暴露剂量……已经超过了职业安全红线的四到六倍。

  “这些工人,”陆诚往锅边那几个搅拌的男人看了一眼,声音平。

  “防护怎么做的?”

  毛建强哈哈一声,把雪茄弹了弹灰。

  “什么防护,山里人皮实得很,干活就是干活,搞那些干嘛。”

  走进主仓库的时候,陆诚停在铁门口,环视了一圈。

  一排一排的货架,上头堆着密封的铝箔袋,每袋都有标签,字是油墨打印的,深蓝色,上面印着克重和批次。

  他随手抓了最近一袋,掂了掂,放回去。

  “收了多少了?”

  毛建强从货架那头踱过来,把手肘撑在架子侧边,很有显摆的架势。

  “不瞒你说,这批货攒了有两个月。”

  他伸出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整六十三公斤,萃料,纯度七成以上,要更高的得再过一道柱,我这边可以弄,但得加钱。”

  陆诚点了点头,神情是那种货比货之后还是嫌不够满意的表情。

  眼皮子底下,数字在算。

  六十三公斤,七成纯度的紫杉醇萃料,换算成原料,按工业萃取率倒推,需要消耗的原木量……三十万棵。

  最保守的估算,三十万棵。

  仓库里的铝箔袋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颜色统一。

  ......

  同一时间,魔都。

  正诚律所,冯锐盯着三块屏幕,左边跑数据,右边跑解密,中间那块实时更新渗透结果。

  他连杯子都没动,可乐还剩大半瓶,气早散了。

  夏晚晴坐在旁边,把德瑞生物的全部工商档案摊在桌上,纸质的和电子的交叉比对,红笔在几个节点上画了圆圈,又在圆圈外头再加了一道框。

  “这层壳,”她把其中一页推给冯锐。

  “开曼群岛的那个,注册时间是两年前三月,你看这个代理人的名字,跟魔都这边的股东名单对一遍。”

  冯锐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连敲几下,“等一秒。”

  屏幕上跳出对比结果。

  夏晚晴扫了一眼,拿起红笔,在那个名字底下横划了一道。

  “穿了四层,最里面的还是自己人,”她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带着点困倦。

  “这不叫洗钱,这叫洗澡,洗完了还穿回自己衣服。”

  冯锐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继续盯屏幕。

  财务数据一条一条往下滚,夏晚晴拿笔戳着屏幕,把异常的交易逐一标出来。

  然后,她停住了。

  “冯锐,这笔,”她把笔尖落在屏幕角落一行数字上,“每月二十号,二百万,固定的,打给...”

  她停了一拍,把收款方的地址往下看。

  “滇西某精神病院,项目名称:临床神经科学研究经费。”

  冯锐这回抬头了,盯了那行字大概三秒。

  “按月结,雷打不动,”

  “这不是科研经费,科研项目按年度结算,或者按项目进度打款,没有按月结的道理。”

  “对,”夏晚晴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而且你看这个收款账户,不是医院对公的,是走了一个叫'滇西云峰医学研究基金'的中间账户,这个基金在民政厅查不到正式登记记录。”

  她把那页纸单独放到右边,拿红笔在基金名称外头圈了一个大圈,圈外写了两个字:封口。

  “让我查,”冯锐手指已经往键盘上按,“滇西地方警务内网,失踪人口档案,过去三个月,这片山区的。”

  渗透进去花了将近十二分钟。

  内网数据库的界面是老式政务系统的排版,字体小,行距窄,大量档案以PDF扫描件的格式存档,搜索引擎识别率很低。

  冯锐挂了个OCR识别程序,批量跑了一遍,把过去三个月涉及该山区方圆两百公里的失踪人口报案全部拉出来,按结案状态分类。

  已结案那一栏,有一条记录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案件性质那一栏,写的是:失足落水,已核实。

  夏晚晴把那条记录点开。

  照片先出来了。

  是个女生,梳着两条麻花辫,素面朝天,戴着那种环保机构志愿者才会佩戴的徽章,站在河边,背后是一大片绿,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名字:林雨涵。

  年龄:二十一岁。

  省城某高校,环境科学专业,社团:绿野公益志愿者协会,案发前三天,只身前往该山区开展“非法采伐林业资源”的实地调查。

  失踪。

  地方派出所以“失足落水”结案,结案时间:失踪后的第四天。

  夏晚晴把手里的红笔放下去,手指搭在桌沿,低着头,盯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脸,盯了大概五秒钟。

  “二十一岁,”她声音变低了一些。

  “进山调查,四天结案,失足落水。”

  冯锐看了一眼,手停在键盘上,没动。

  她把照片另存,连同失踪前的个人信息、三张档案截图,还有精神病院那笔二百万的黑账记录,打了个压缩包,开了个加密频段传出去。

  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叫了一下。

  夏晚晴靠回椅背,伸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大概三秒,再睁开,拿起红笔,在林雨涵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

  滇西某村寨边缘,一间用土坯砌成的偏房。

  陆诚从毛建强那里全身而退,借口要核对货单,和雷虎退到这间暂借的偏房里。

  消息就在那时候震进来的。

  他把手机屏幕点开,加密频段,夏晚晴发过来的压缩包解压完成,照片跳出来。

  一个女生,麻花辫,志愿者徽章,站在河边,笑得眼睛眯起来,背后是满眼的绿。

  陆诚盯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划,把档案信息从头看到尾。

  二十一岁。

  进山取证。

  四天,失足落水,结案。

  他把手机锁屏,窗外是横断山区的夜色,远处的山只剩一道黑色的轮廓,天是深蓝色的,星星密得出奇,底下一片沉。

  他抬手,把西装最上面那颗纽扣,慢慢解开了。

  雷虎坐在门边,脖子扭了一下,骨爆声在安静的偏房里清清楚楚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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