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从公文包底部,捏住第二个证物袋的封口。

  慢慢抽出来。

  证物袋是透明的,灯光穿过塑封材质的一瞬间,三百多人的呼吸同时卡住了。

  一件粉色儿童连衣裙。

  裙摆上印着小兔子的图案,领口缝着两粒白色纽扣。

  但整件裙子已经被鲜血浸透,粉色变成了暗褐色,前胸到下摆全是破洞, 边沿的布料参差不齐,撕裂的方向从上到下,一刀一刀的。

  陆诚双手举过头顶。

  灯光从背后打过来,血裙的轮廓投在审判台前方的白墙上,放大了三倍。

  法庭里没有声音。

  三百人盯着那件裙子,旁听席第一排一个中年女人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第四排的老头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两把眼角。

  直播弹幕停了整整四秒。

  四千八百万人在线,弹幕区一片空白。

  张建国被法警松开了,他坐在原告席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认得那件裙子。

  去年六一,他在镇上供销社花了三十八块钱买的。

  小雨试穿的时候在院子里转圈,裙摆飘起来, 她咯咯笑着喊:“爸爸你看,我是公主!”

  现在公主的裙子上全是血,全是洞。

  他的嘴唇咬着,颧骨上的肉一跳一跳。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翼往下淌,滴在裤子上。

  他一声都不吭。

  “反对!”赵宗庆站起来说道。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的行为已构成恶意煽情!”

  他的语调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卡在拍子上。

  “法庭是审判的场所,不是表演的舞台。证据的效力取决于其法律关联性和证明力,而非视觉冲击。”

  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辩护人请求法庭制止原告代理人的煽情行为,并对该展示方式提出程序异义。法庭只审查证据,不相信眼泪。”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

  弹幕炸了。

  “这人还是人吗? ?一个七岁小女孩的血衣!!”

  “法庭不相信眼泪?你他妈有没有心??”

  “赵宗庆你是律师还是畜生??”

  审判长的目光从赵宗庆脸上移到陆诚脸上。

  “原告代理人,请回应辩护人的异议。”

  陆诚把血裙放回桌面上。

  他转过身,面朝赵宗庆。

  “赵律师。”

  声音不高。但话筒把每一个字送进了大厅的每个角落。

  “你说法庭不相信眼泪。”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粉色连衣裙。

  “这不是眼泪。”

  他抬头。

  “这是一个七岁女孩,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件东西。”

  停了一拍。

  “她的身体已经烧成了灰,她的骨灰盒被人从灵堂里踢翻,她的遗像在泥水里飘了一夜。”

  陆诚的目光钉在赵宗庆脸上。

  “你管这叫煽情?”

  赵宗庆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告诉你这叫什么。”

  陆诚敲了一下桌面。

  “这叫物证。编号P-19。省厅法医中心已完成血迹DNA比对,与被害人张小雨的血样完全吻合。

  裙身七处刀口的方向、深度与法医鉴定的致命伤轨迹一一对应。”

  他扫了一眼审判台。

  “审判长,该物证附有省厅法医中心的《物证检验鉴定书》,编号MEO-2025-PH-0087。原告代理人申请将其作为呈堂证据提交。”

  审判长接过法警递来的文件,翻了两页。

  “证据P-19予以采纳。”

  法槌落下。

  砰。

  赵宗庆座回椅子里,他的嘴角绷着,一个字都接不上。

  陆诚转向书记员。

  “申请使用法庭投影设备,展示编号P-20的证据。”

  审判长点头。“准许。”

  书记员将一张扫描件投射到大屏幕上。

  整个法庭的目光被吸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A4纸大小的蜡笔画。

  歪歪扭扭的线条。一栋房子,屋顶上站着一个火柴人,手里举着锤子。

  房子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人,手里捧着一颗圆圆的东西, 圆东西上面用红色蜡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大白兔。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笔画稚嫩,有两个字是反着写的。

  “王叔叔帮我家修屋顶,我请他吃大白兔。”

  落款:张小雨。日期:腊月三十。

  案发前一天。

  法庭里安静了五秒。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第二排的女记者把笔记本挡在脸前,肩膀一抽一抽。

  直播弹幕从空白变成了刷屏。

  “我操……这孩子把糖给凶手吃了……”

  “大白兔……我小时候也最爱吃大白兔……”

  “看不下去了,真的看不下去了。”

  “她才七岁!!!”

  被告席上。

  王海强的脑袋垂下去了,两只戴着手铐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陆诚站在原告席后方,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幅蜡笔画收回来,落在三米外的被告席上。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向被告人提问。”

  “准许。”

  陆诚的声音拔高了半格,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了。

  “王海强!”

  王海强的肩膀缩了一下。

  “腊月三十,张小雨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你帮她家修屋顶,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踮着脚尖递给你。”

  他敲了一下桌面。

  “你接过来了,你吃了。”

  王海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你吃着一个七岁女孩递给你的糖!”

  陆诚的食指对准王海强的方向。

  “转头拿刀砍掉她的头?!”

  这句话砸在话筒上,嗡嗡的回声在三百人头顶转了两圈。

  王海强的脸全白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他突然抬头,声音劈了。

  “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是小孩!我真的是误伤!”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拍。

  赵宗庆的右手猛地攥紧扶手。

  弹幕疯了。

  “他承认了!!卧槽他承认了!!!”

  “自己说漏嘴了!!天太黑没看清?你不是说你没杀人吗??”

  “误伤?七刀你跟我说误伤???”

  审判长法槌落下。

  砰。

  “肃静!”

  陆诚等弹幕的回声散干净。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红色封皮,右上角盖着省厅法医中心的钢印。

  递给法警。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提交编号P-21证据, 省厅法医中心对被害人张小雨的致命伤轨迹鉴定报告,编号MEO-2025-PH-0091。”

  审判长接过,翻看后点头。

  “准许投影。”

  书记员将报告中的核心页面投射到大屏幕上。

  一张人体轮廓图。颈部区域用红色标注了七道创口,每一道都标着编号、深度、角度和方向。其中四道用加粗虚线框住,旁边的批注写得清清楚楚:

  “创口1-4号,均精准命中左侧颈动脉主干。切入角度高度一致,间距均匀,系有意识、有目标的主动攻击行为。”

  “气管前壁发现0.8厘米横向切口。该切口形态与声带急性受压后的被动撕裂吻合,表明受害人在遭受致命伤前,曾通过气管发出高分贝嘶喊。”

  陆诚的食指点在屏幕上那行批注旁边。

  “法医结论:四刀精准劈在颈动脉。”

  他转过身。

  “气管切口表明,这个七岁的女孩在被杀之前,嘶吼过'别杀我'。”

  大厅静了三秒。

  陆诚的声音沉下去了。

  “王海强。”

  他的目光穿过三米的距离。

  “她求饶之后,你又补了三刀。”

  停了一拍。

  “七刀断颈。你管这叫误伤?”

  王海强的瞳孔散了,两只手铐的铁链哗啦啦晃着,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法警从两侧扶住他的肩膀,他的腿在地面上蹬了两下,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直播弹幕彻底失控了。

  不是刷屏,是倾泻。

  “枪毙!!!”

  “凌迟这个畜生!!!”

  “七刀……七刀啊……她才七岁……”

  “我一个大男人看哭了,真的受不了。”

  “死刑!必须死刑!!!”

  “求你们判死刑,求你们了。”

  在线人数从五千四百万跳到五千七百万。

  旁听席上,左侧第三排那群寸头皮夹克的壮汉,一个个低着头缩在座位里。

  最边上那个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水光。

  原告席上。

  张建国的身体前倾,额头抵在桌面上。血和泪混在一起,在证据文件上洇出一小摊。

  他的肩膀在抖,但他一声都没出。

  他在想小雨。

  想她踮着脚尖,把兜里揣了一整天、捂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递给隔壁的王叔叔。

  那颗糖。

  三毛钱。

  证人席空着,台阶上那只沾了泥的布鞋还搁在原地。

  辩护席上。

  赵宗庆靠在椅背里, 袖口那颗纽扣终于掉了,滚到桌面边沿,停住了。

  他盯着那颗纽扣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拨到卷宗后面,挡住。

  六箱卷宗,二十三份预案,一千二百万律师费。

  全部报废。

  公诉席上。

  秦知语合上面前的卷宗,丹凤眼里的光是冷的,但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主观恶性,极其恶劣。求处极刑。

  陆诚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他的目光从被告席移开,缓慢地,转向法庭右侧。

  证人保护通道的方向。

  “审判长。”

  声音不紧不慢。

  “关于证人陈大伟此前声称'案发当晚因电路短路引发火灾,窗框血指纹被烧毁'一事。”

  停了一拍。

  “原告代理人有新的物证需要提交。”

  他的目光穿过那扇实木门,穿过走廊。

  “建议陈所长做好心理准备。”

  最后一句话压得很轻,但话筒一个字都没漏掉。

  “毕竟,亲眼看着烧成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法庭上。”

  他的嘴角的弧度压下去了。

  “搁谁,心脏都得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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